作者:波波
那个,这么久没码字,对不起大家。
外婆的病情恶化,颅内二次出血,被病痛折磨了一个多月之后,仍然离世了。这段时间,穿梭往返于于医院、公司、家里,实在疲惫不堪。我希望外婆可以少受一点痛苦,可是她八十多岁的高龄仍然得经历开颅放水降压、割气管呼吸这样的手术,不能吃不能喝,只靠输液补充营养,食物只能做成流食用针管从鼻孔直接打进胃里。老化的器官不能再负荷这样的重症,肾开始衰竭,身体输进的药液变不成尿排出,液体在体内像水袋一样涌动,每每看到,心里就堵得异常难受。外婆的丧事处理完之后,心情和精神都处于很萎靡的状态,所以总是任性地放纵自己,给自己找出许许多多理由偷懒,实在对不起大家。
生老病死和天灾人祸一样,实在是不由人控制的事,就像昨天发生在汶川的地震一样,人类在自然面前,力量何其渺小?我们对很多事,常常感到无能为力,可是,我们不能尽力的时候,可以尽一下心,我们也许工作繁忙不能亲赴灾区援助受灾的同胞,我们也许收入低微不能给灾民大额的捐款,但我们可以少抽一包烟、少打一次的、少玩一次游戏,如果人人省下一块钱,聚沙成塔,或者灾区就多一条生命能得到救助。我们对灾难无能为力,能尽一下心也是好的,不算是帮助别人,只当是给自己一个安慰。
下面几个链接是在网上看到的,给汶川灾区捐款的基金地址,我的朋友们,如果大家对这个生存的世界还没有完全绝望,就给需要帮助的人一点希望吧,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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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抱歉这两天没有更新.工作太忙的话说过太多次,我不想再做祥林嫂,可还得交待一声,今天接到通知明天要出差,周六才能回来.大家本周勿等.抱歉.
那日,繁花似锦。
许多年以后,长安城的百姓还记得那场惊动全城的婚宴。在皇家寺庙庄严的钟声里,新娘的嫁奁绵绵不绝地从大明宫里运出来,前不见首、后不见尾。十里红妆,仪仗开道、喜炮相迎,引全城百姓竞相奔走围睹。阳春一曲情千万,满城飘飞的柳絮恁地迷眼,也阻不住那般风光、隆宠圣眷,欣羡之余,瞥见那銮驾卤簿的隆重规格,联想起近日京中传言,恍然方知是何人有庆,彼时京中那对最负盛名、身份尊贵的才子佳人的天作之合,倾刻引来万人同贺。
那操办喜事的高门大院,更是灯火通达、欢声笑语,满眼的披红挂彩,御赐的“百年好合”金匾高悬堂上,红彤彤的灯笼也不自觉地微醺,将这盛世太平夜装点得格外璀璨喜庆。府邸前的红地毯直延出两里,车马喧哗,不知迎进多少前来贺喜的豪门权贵。即将举行典礼的正厅之中,候着一群观礼的亲朋贵友,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个个缨络高冠、锦衣华袍,其间犹以两人最引人注目,一男一女,皆是三旬左右年纪,亦是华服美冠,然一身的贵气却更显俊美风流。两人对坐于大堂侧位,显然身份与今日成亲的新人极是亲近,奇怪的是,两人面上皆无多少喜色,那华服女子扫了大堂一眼,不易觉察地皱了皱眉,搁了拿在手里的茶盏。一旁服侍的丫鬟见了,知道主子已经有几分不耐,召了正在厅里殷勤招呼贵客的管家过来,低声相询:“吉时都快到了,怎么还不见新人出来?”
不等那管家出声,对面那男子已懒洋洋地出声:“妹妹的性子越发急躁了,这一时半刻也等不得。”
那华服女子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冷笑道:“三哥的话说得倒好笑了,我不过是怕新人误了吉时,好意提点一下,怎么扯到我的性情上去了?”
那管家怕两人继续争吵,赶紧赔笑道:“王爷、郡主,我家小姐说有事跟姑爷交待,让我们不要打扰,小姐做事一向有分寸,不会误了吉时的。”
“你家小姐这个时候让新郎倌儿进喜房?”那位王爷诧异地看了管家一眼,玩笑道,“你家小姐有什么大事?这么会儿功夫也等不急了?”
那王爷身旁便有人笑出声,却是一位金玉满头的美艳少妇掩唇娇笑道:“王爷,咱们这位姑娘什么时候按过常理出牌?便是要提前洞房花烛,也不新鲜……”
那管家赔笑的脸便尴尬起来,眼中闪过一丝不快。那位华服郡主沉下脸来,轻声哼道:“三嫂,这些轻薄言辞在你那刘侯府中说说便罢了,在这里胡言乱语,只会让人耻笑你不懂规矩!”
那王爷脸上一僵,美艳少妇的面色也骤然变得难看至极,似乎是被华服郡主的话刺中什么痛处,眼中露出怨毒之色,正待反唇相讥:“四妹你……”却听到堂外有人高呼:“宣仪公主及驸马驾到——”
眼见这两位娇客就要争执起来,却被这新来的贵客解了围,老管家舒了一口气,赶紧奔去相迎。那王爷和郡主闻言,都从座位上站起来,美艳少妇也只得忍下心中那口恶气,恨恨地起身,抬眼见门外踏进一行人,为首一位雍容华贵的盛装少妇,正是宣仪公主,与驸马一齐来贺新人。那王爷和郡主先与宣仪公主见了礼,道了声:“二姐。”堂内众人才齐声向公主行礼,公主微笑着让众人起身,温和地道:“今儿咱们这对新人才是主角,大家不用拘礼了。”转目没见到新郎,宣仪公主“咦”了一声,笑道:“新郎倌儿哪去了?”
方才那被华服郡主刺了一句的美艳少妇赶紧道:“二姐,咱们新郎倌儿被新娘子叫进喜房了,这不,丢下这么一大群客人……”
“哦?”宣仪公主蹙起眉,“有这等事?”
老管家赶紧道:“回禀公主殿下,小姐说有事与姑爷……”
“有事也不差这一会儿功夫。”宣仪公主淡淡地打断老管家的话,“吉时都快到了,去请新人出来行礼。”
老管家唯唯诺诺地应承着,正待转身,堂外突然传来女子惊慌失措的尖叫:“来人啊……救命啊……”
礼堂众人皆是一惊,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交头接耳之声,那宣仪公主脸色一沉,厉声道:“什么人在这里大呼小叫?”
那呼声却已近了,一个小丫鬟面带惊恐之色,跌跌撞撞地扑到礼堂门口,尖叫道:“杀人了……死人了……”
老管家见屋里的贵主子们脸色都变了,冲上前去给了小丫鬟一耳刮子:“没规矩的东西,乱嚷嚷什么?你胡说什么?”
小丫鬟被这记耳光一掴,回过神来,吓得跪到地上,失声哭道:“管家……喜房,喜房……”
莫非是喜房有变?那宣仪公主厉声道:“喜房发生何事?”
小丫鬟瑟缩了一下,浑身发抖地哭道:“喜房……杀,杀人了……”
众人俱惊,脸色纷纷大变,那宣仪公主顾不得教训小丫鬟的失仪,抬腿就往外行去,另两位皇亲与其他客人亦是惊疑不定,赶紧跟上去,穿过重重庭院,直奔到新人喜房,只见院门大开,一干丫鬟小厮皆面无人色地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宣仪公主心中一寒,加快脚步奔向喜房,喜房的门也洞开着,门口的地上有一只打碎的瓷盘和散了一地的精致糕点。宣仪公主抬眼往喜房内看去,硬生生地抽了口气,双瞳蓦地睁大。
夜已黑透,喜房内燃着臂粗的大红蜡烛,将整间屋子映出暖洋洋的红光。喜房正中,一个着了大红喜服的女子正抱着一个同样身着大红喜服的男子跪在地上,女子脑后梳着光洁的圆髻,低眉敛目,望着怀中双目紧闭、脸色青白的男子,这对男女赫然正是今日欲结秦晋之好的新人。此际本该戴在新娘头上的珠冠丢在地上,冠上的明珠宝石散落一地,新娘的脸色如同地上散发着荧光的珠子一样苍白。地板上,却有一道暗红的血渍,从这对新人的身下无声地蜿蜒而出,汇成一道触目惊心的血泊。
“啊——”门外接踵而至的众人被眼前的景象骇了一跳,惊得止步不前,倚在那位王爷身边的美艳少妇才看了一眼,便尖叫着晕了过去。新娘对门外的喧哗无动于衷,只静静地望着怀中的新郎,面无表情,烛光在她的脸上微微动荡着,细细一看,却见她平静的眼中没有一丝神采,只是空洞地落在新郎的脸上。烛花轻微地一爆,喜烛默默流下一大滴血泪,喜房内安静无声,众人只觉得那抱着新郎的新娘,仿佛也成了个死人,身上散发着暮沉沉的死气,仿若已不在这世上存在一般。
一场风光无限的盛大婚礼以这样骇人的结局收场,高门大宅之内自是一片混乱。大宅之外,好凑热闹的百姓浑然不知那办喜事的府邸中已经发生了惨事,只对宅门的骤然关闭疑惑不解,猜度一阵,却也各自散去。喧闹的长街寂静下来,夜风阴瘆瘆地刮着门檐下的大红灯笼,刮得灯笼纸“哗哗”地响。突然,寂静的长街一下一下有规律地响起“哒、哒……”的声音,那凭空出现的声音像是从地狱中传来,敲得人心底发毛,待那声音越来越近,一个干瘦的老头儿从黑暗的巷子里颤颤悠悠地走出来,他双目紧闭,青筋毕露的手里握着一根竹棍,那“哒、哒”的响声,正是竹棍敲击地面发出来的。
原来是个瞎子。那瞎眼老头儿不紧不慢地从挂着大红灯笼的宅门前走过,嘴里轻声念叨着什么,念得模糊不清,仔细辩听,却似乎是在唱一首歌:“……忽忽乎余未知生之为乐也,愿脱去而无因……安得……生我身……乘风……绝浮尘,死生哀乐两相弃,是非得失付闲人……”
那歌词先是辩不分明,时断时续,到后来倒是清晰起来,歌声无比凄凉,幽幽地回荡在这漆黑静寂的长安夜,盘旋不去。冷风乍起,不知道从哪里刮来的一片落叶,被风卷了起来,扑打在紧闭的朱门上。宅门檐下的大红灯笼,被风刮得不断摇晃,其中一盏灯笼里的烛光抽搐地闪跃了两下,蓦地熄灭。烛光熄灭的瞬间,扑打在宅门上的那片落叶,轻飘飘地落下来,毫无生气地躺在门口铺着红地毯的石阶之上。
那夜,繁花落尽。
——2007、12、1、23:46
大唐皇家学院。
一群稚龄的孩童正聚在庭院里的老榕树下打闹,这群孩子有男有女,年纪最大的有七八岁,最小的仅四五岁左右,全是皇族及贵族世家子弟。大唐皇家学院始建于女皇武则天时期,是圣神大帝亲自督办的学府,占地3.54平方公里,比占地3.5平方公里的大明宫还要宽阔,至今已有109年的历史,是专供皇族、贵族世家子弟与五品以上官员子女的授业学堂。学院下设军事学院和鸿鹄书院,军事学院教授武技、军事理论、行兵布阵之法,鸿鹄书院教授国学、儒家经要、修身治国之道。皇族子弟年满五周岁便要入学,世家子弟和官员子女可以放宽到七岁。学生在这里经过小学、中学、大学三个阶段,所有学生经历了统一的小学阶段,可以自行选择或者由老师根据学生的特点指定他们进入军事学院或鸿鹄书院继续学习,寒族子弟有成绩特别优异者,通过学院的测试,可获得高额奖学金,入内进修。大唐皇家学院,是大唐学子梦寐以求的求学的至高殿堂,这里有最优良的师资、最优美的环境,百余年来,为大唐输送了无数优秀的文臣武将。
“青珞,青珞,把你的竹蜻蜓给我玩一下嘛。”榕树下,一群孩子围着一个粉衫女童吵闹不休,那粉衫女童手里拿着一个手工精致的竹蜻蜓,一脸得意洋洋的表情:“不给不给,你们又不是没有。”
“我们的都没有你的飞得高啊……”一个锦衣男童羡慕地望着她手里的竹蜻蜓,一边愤愤地把自己手里的竹蜻蜓扔到地上,“为什么你的能飞得那么高?”
“那当然了。”那粉衫女童越发得意了,“我这个竹蜻蜓是明夙表哥送给我的,是他亲手做的哦!”
“明夙师兄?”围观的孩子们立即爆发出一片又羡又妒的惊叹,“怪不得青珞的竹蜻蜓能飞得这么高,原来是明夙师兄做的。”
看来这位明夙师兄在这群孩子心里有极高的威望,那锦衣男童嫉妒地看着粉衫女童手里的竹蜻蜓,哀求道:“好青珞,给我玩一下嘛……”
“不给不给,你给我弄坏了怎么办?”那叫青珞的女童把脸一扬,转身就准备走,哪晓得那央求未果的锦衣男童猝不及防地伸手,一把夺过她手里的竹蜻蜓,掉头就跑。
“风述,你这个坏蛋,把竹蜻蜓还给我……”青珞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搞得愣了一下,见锦衣男童已经跑出几米远,一边跑还一边回头对着她做鬼脸,气得立即提起裙子就追过去,一边追一边骂,“坏蛋,快还给我……”
那叫青珞的女童比那叫风述的男童长得高,腿也更长,追了一阵,眼见锦衣男童就要被她追上,那风述情急之下,高举竹蜻蜓双手一搓,竹蜻蜓就从他手里飞出去,一下子窜到半空中,一群孩子见了,“哄”地一声,追着那竹蜻蜓跑起来。
“你……坏蛋!”青珞又急又气,也顾不得追风述了,转头也朝竹蜻蜓追过去,眼见一群孩子争先恐后地追赶着天上的竹蜻蜓,气急败坏地道,“不要追,那是我的,是我的……”
竹蜻蜓在半空中悠闲地飞着,一群孩子跟在它下面追逐奔跑,那竹蜻蜓飞到老榕树那里,渐渐散了力,摇摇晃晃地在空中扭闪了两下,就掉到树丫上。
“快抢!”一群孩子们你追我赶地往榕树下跑去,那青珞都快急哭了:“不准抢,再抢我要告诉我娘亲了……”
话音未落,那群已经挤到树下的孩子,突然全都停下脚步,抬头望着榕树,就像被施了定身术一般,齐刷刷地站着不动了。青珞心中一喜,以为大家怕了她的警告,气喘吁吁地跑过去,一边小意地道:“我叫你们别抢,怕了吧……”她有一丝得意地抬眼往树上看去,身子一顿,后面半句话还来不及吐出便咽进了肚子里。
却见老榕树高处的树丫上,露出一截绿裙,分明有个人躲在上面。这棵老榕树的树龄比大唐皇家学院还古老,五六个成年人手拉手连在一起,才能勉强把那树干环抱住。露出绿裙的那个树丫,分了三根粗壮的树枝出去,四周是茂盛的枝叶和数不清的气根,成人坐在那里,就像坐在一个大躺椅里似的,孩童甚至可以蜷在那里睡觉,倒是个极为隐蔽的地方,不仔细观察的话根本不容易发现有人在那里。
“谁在树上?”青珞见自己的竹蜻蜓正落在那绿裙裙脚边上,忍不住喊了一声。那风述赶紧扯了扯她的衣袖,指了指那绿裙,青珞这才看清那裙子上淡淡的暗纹,猛地反应过来那树上的人是谁,一时像是不知道如何是好,也愣住了。
却见树丫上的绿裙动了一下,一个小人儿缓缓坐起身,却是一个年约五六岁的清秀女童。那绿衫女童手里捏着一本书,似乎是躲在树丫上睡觉,被树下的人吵醒了。她懒洋洋地看了树下一眼,见底下一群孩子都傻乎乎地盯着自己看,目光微微一转,落到自己脚下的竹蜻蜓上,慢慢伸出手将那竹蜻蜓捡了起来,举到眼前打量。
“那是我的,还给我。”青珞只愣了片刻,立即又嚷起来。树上的女童怔了一下,淡淡地笑了笑,将手中的竹蜻蜓往树下丢去。竹蜻蜓还未落地,已经遭到一群孩子的哄抢,那风述抢在最前头,对着那竹蜻蜓重重地扑过去,只听到“啪”的一声,竹蜻蜓虽然被风述抢到手里,却因为使太大力被折断了。那竹蜻蜓是青珞的心爱之物,此刻见被损坏了,眼圈儿立即红了:“你……”
“不是我弄坏的!”风述见青珞要哭出来了,赶紧慌张地推卸责任,“我拿到手里的时候已经断了,不是我弄坏的……”见青珞的眼泪还是没有止住的迹象,风述咬了咬唇,涨红了脸,一扬手指着老榕树道:“是武青玦啦,是她弄坏的,她丢下来的时候已经坏掉了……”
树上的女童微微扬了扬眉,唇角浮起一丝嘲弄的弧度,却不分辩,将手中的书往脸上一扣,身子向后一倒,似乎是准备继续睡大觉的样子,完全没有将风述的诬陷放在眼里。青珞被她满不在乎的态度激怒了,狠狠地瞪着树上那一小截晃悠悠的绿裙,喝道:“武青玦!”
那截绿裙向上缩了缩,完全隐入树丫之上,对青珞的怒喝毫不理会,青珞咬了咬唇,大声道:“武青玦,你给我下来!”
树上毫无声息,青珞气得小脸通红,推了风述一把:“你上去把她抓下来!”
风述刚往武青玦身上栽了脏,正心虚呢,哪里还敢上去,结结巴巴地道:“青珞,快上课了。”
“你真没用!”青珞气极,见那老榕树又高又陡,也不知道那绿衣女童是怎么爬上去的,不敢自己去试,只得在树下没骨气地叫:“武青玦!你弄坏我的竹蜻蜓,我要告诉……”她似乎又想说点儿恐吓威胁的话,但立即又想起了什么似的,语气顿了一下,改口道:“我要你赔!”
树上还是没有声息,那青珞也是位娇贵主子,哪里忍得下这口气,愤怒之下口不择言地道:“武青玦!你别以为有程太傅给你撑腰你就了不起,还不是一样没有人喜欢你,没人跟你玩……”
“青珞!”正在发飚的青珞身后传来一声清亮的呼唤。正在破口大骂的青珞硬生生地将骂人的话刹车在喉咙里,脸上挂上怯生生的表情,迟疑地转过身:“明夙表哥……”
——2007、12、3、22:27
嗯,我故事里的大唐,跟大家想的那个大唐不太一样。呵呵,至于有什么不同,大家看下去就知道了。重写了第一章,昨天写的情节太老套,自己都写得很不喜欢,所以全推翻了重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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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见出声行来的是个清秀俊朗的少年,十一二岁的年纪,却比同龄的孩子长得更修长一些,眉目也出落得俊逸出尘,举止带着温文儒雅的书卷气,他信步走来,青珞身边那群小童已经七嘴八舌地唤起来:“明夙师兄!”
少年亲切的笑容像阳光一样温暖,对着一群师弟师妹微微点了点头。青珞迎上几步,委屈地拉住他的衣袖:“明夙表哥,你给我做的竹蜻蜓被武青玦弄坏了,我要她赔给我……”
“又不是什么稀罕玩艺儿,坏了便坏了。”明夙温和地笑了笑,“表哥再给你做一个便是了。”
“明夙师兄,你给青珞做的竹蜻蜓飞得好高哦……”那风述倒是个机灵鬼儿,见状赶紧道,“可不可以也给我做一个?”
“我也要我也要!”
“明夙师兄,我也要!”
……
一群孩子争先恐后地叫起来,青珞一听,立即转身大声道:“不准不准,表哥只给我一个人做……”
“青珞!”明夙微微叹了口气,似乎也拿她的霸道毫无办法,“我刚刚遇到程太傅正往这边过来,你们不是该上课了?若是让他看到你们还在这里……”
青珞脸色一变,风述一听,转头便跑:“青珞,快跑啦,让程太傅逮到就完蛋了!”
一群孩子再也顾不得什么竹蜻蜓了,上次吏部侍郎白仁清的儿子白梵,在武修课的时候趁老师没注意偷偷溜去掏鸟蛋,被程太傅逮回来罚他点香顶水盆蹲马步,蹲了整整一个时辰,听说白梵的腿肿了好多天,屁股还被香烫了无数亮泡,走也走不动,坐也没法坐,好长一段时间走路的姿势还又丑又难看,在这群孩子的眼里,程太傅是大唐皇家学院里最恐怖的存在。
孩童们一哄而散,青珞有些不甘心地往老榕树上看了一眼,恨恨地跟着同伴们走了。少年见一群孩子走远,笑着摇了摇头,抬头往树上看了一眼,身形一动,像只灵巧的燕子,双足借着榕树上纠结的树皮突起轻点,闪纵之间,已经落到武青玦藏身的树丫旁,那树丫处的空间比想象中更大,便是再坐下这个少年,也卓卓有余。少年靠着分叉的树干坐下来,看着脸上盖着书册的小女孩:“青玦!”
女孩伸手拿掉盖在脸上的书,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静静地看着少年,波澜不惊。她的眼睛像有魔力一样,将他的全部意识吸进去,少年有一丝恍神。那样平静的表情,如深潭一般的眼神,像是一个经历了沧海桑田的老人,可她明明只是一个刚满六岁的小孩子,每每此时,少年就会觉得自己的感觉太过荒唐,可当他下一秒凝进她眼中的时候,又禁不住一次又一次地怀疑,那样清冷而没有情绪的眼神,如同一面可以倒映一切的冰湖,这世间又有哪个孩子会有那种眼神?
她不出声,只好由他来打破僵局:“青珞年纪小不懂事儿,你别同她计较。”
话音刚落,见武青玦的唇角不易觉察地微微一勾,顿时发现自己说了句蠢话。果然,武青玦淡然地道:“师兄多虑了。她是我堂姐,我当然不会和她计较。”
她的语声清脆、语气平和,不带一丝火气,少年感受不到她语意中是否带有嘲弄之意,一时哑然。武青玦比武青珞还要小半岁,自然也是个孩子,可是谁让这孩子这么老沉稳重又懂事呢?任谁和她相处下来,都不会把她当成一个小孩子看待,她的性情与她的年纪实在格格不入,所以她才这么孤僻,无法融入同龄孩童的圈子里。
在大唐皇家学院,武青玦绝对是一个另类的存在。她身份尊贵,母亲是本朝圣文皇帝的皇长女武明玥。大唐皇裔以长为尊,而皇长女武明玥自幼天资聪慧、才气过人、七步成诗、过目能诵,深得圣文皇帝眷宠。据传她十一岁时,已是文名满天下,一篇《安邑赋》得天下文士竞相称颂,恰逢吐蕃使者来朝,使者团中有位学识渊博的大喇嘛,闻皇长女稚龄盛名,颇不服气,在晋见皇帝时趁机出了一首暗含密宗佛理典故,且精妙绝伦的回文诗刁难,朝堂一时无人能答。喇嘛得意地扬言这题是他苦思数年所得,大唐根本不可能有人能答出,若是谁能将这诗答出,他便将那人的鞋子吃下去。这喇嘛分明是笃定大唐才子精诗文的多,即使通佛理的也不少,但未必有多少人精于密宗佛学,所以夸下海口。哪知他打错了如意算盘,皇长女不但读出了他的回文诗,还当场赋了一首回赠,构思巧妙、对仗工整不说,意境更超前诗。喇嘛无颜以对,便有好事者借他之前说的大话挑拨,令吐蕃使团下不来台,一时气氛僵持,皇长女却没有得理不饶人,命人蒸了一只馒头鞋子送给喇嘛,算是化解了这场纷争,吐蕃使团感其仁厚,言今后诚心归服大唐。这件事做得漂亮之极,圣文皇帝赞皇长女“宽仁,有人君之德”,“又居长,宜奉社稷”,虽然没有明文下诏立她为皇太女,但圣文皇帝另外两女一子难与其争锋却是事实,朝堂天下,心知肚明,若无意外,皇长女武明玥绝对会毫无争议地成为下一位女帝。
母亲如此出类拔萃,身为她的女儿,武青玦却显得有些黯淡无光。据传她出生时曾经折腾了她母亲三天三夜,因为胎位不正,导致难产,皇长女一度假死过去,幸得太医医术高明,才把人救了回来,因为这个缘故,圣文皇帝一直不太喜欢她,认为她八字太硬,与皇长女相冲,才使皇长女涉险。武青玦的父亲纪询与皇长女鹣鲽情深,对这个差点儿要了妻子性命的女儿,也一直不甚亲近。再加上武青玦天生性情清冷,喜欢独处,不像别的小孩一样爱在大人面前撒娇承欢,即使每次晋见皇祖母、双亲及长辈都礼数周全,根本挑不到一丝错处,仍是不讨人喜欢。入学之后,也没有发现她继承了父母傲人的才气,她中规中距地完成老师教导的功课,从不出错,但也绝不出色,与天纵之才的皇长女根本不可同日而语,令对她还抱有一线希望的圣文皇帝失望不已,彻底死了心,久而久之,这位武小姐便成了众人眼里没什么存在感的人物,圣文皇帝不止一次暗示皇长女再生一个孩子,好在不管别人怎么看她,皇长女自己还是很疼这个女儿,也没有把她当成刑克自己的灾星,周遭的人看在皇长女的面子上,表面上还不至于向这小女孩刻薄为难。
但武青玦似乎并不以为意,李明夙感兴趣地看着这个小女孩,别人对她的看法似乎根本不足以影响她,他有一种很强烈的直觉,这个小女孩并不是懵懂地感受不到世俗的人情冷暖,只是根本没有将心思放在上面,似乎母亲的疼爱、父亲的冷淡、皇祖母的失望,和其他人的排挤,都不在她思考的范围,那她整天坐在这棵树上,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2007、12、10、23: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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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古怪的女童(上)
李明夙会这样猜测武青玦,不是没有原因的。
身为武青珞的表兄,李明夙偶尔曾从她嘴里听过一些对武青玦轻视不屑的言辞,他最初也不在意,只当这位素未谋面的皇长女千金性格孤僻,也许还有点儿懦弱,但跟任性的武青珞一样,再怎么也不过是个孩子罢了。他是知道武青珞的性子的,也知道她对这位不得皇祖母喜爱的堂妹一向有些瞧不起。武青珞的母亲是圣文皇帝的次女,与皇长女同一年成亲,却已经孕育了四个孩子。青珞排行第三,上有兄长,下有幼弟,因为她是二皇女唯一的女儿,自幼娇惯,十分得宠,养成了她刁蛮霸道的性子,她与武青玦不同,皇长女多年来只育有一女,没有兄弟姐妹相陪的孩子总是安静些。
然而这种想法在他见到武青玦的时候,却不由自主地转变了。他还记得一年前初次见到武青玦的情景,那日他例行去陪程太傅下棋,在路上撞见自己的书僮少安急冲冲地跑来,说今儿新入学的学生里,有位姓武的小姐好像犯了什么错,被老师罚默《三字经》,让李明夙快去看看是不是青珞小姐犯了事儿。李明夙这才忆起青珞是今天入学,以为是她在课堂上使小性儿,一笑置之,心里想这丫头到了学院还不收敛一下自己那性子,也该给她吃点苦头。谁知还未等他陪太傅下完一盘棋,便见青珞的老师刘夫子拿了一张纸来找程太傅,才知道那被罚的孩子根本不是青珞,而是皇长女的女儿武青玦。
程太傅是大唐皇家学院的院长,也是皇长女武明玥的授业恩师,武青玦既是爱徒的女儿,自是一入学便对她留了心,想看看这孩子会不会也跟她母亲一样天资聪慧。谁知那武青玦第一天上课,就在课堂上开小差发呆,刘夫子生气之下,让她默出课堂上教授的内容,武青玦倒也不为难,几下就把刘夫子教的《三字经》一字不错地默下来了。刘夫子见她默出授课内容,不好再说什么,训诫两句也就作罢,但因之前得了院长的交待,自是要向他禀报此事。
程太傅看了武青玦默的那几句《三字经》,捻着胡子沉默了一下,道:“那孩子在哪里?”
“还在教室。”刘夫子道。
“把她带来我瞧瞧。”程太傅道,见刘夫子出去,把手中的纸递给李明夙,“你看看这字如何?”
李明夙接过程太傅递给他的纸,见那纸上整整齐齐写着《三字经》的前十六句,从“人之初,性本善”到“亲师友,习礼仪”。能默出先生的授课内容倒不稀奇,贵族子弟未入学之前家中请有教席先生习文教字本属平常,何况这孩子的双亲才名远扬。只是那字写得极其工整,字意娴熟,一看就不是初学写字的孩童的字迹,却毫不讲究运笔的技巧和变化。仿佛根本未曾练过书法。李明夙怔了怔,倒是从来没有见过有人把字写成这样,能把字写得这么熟练,没理由会不讲究一点儿运笔技巧。他蹙起眉,轻声道:“这字,莫不是故意写成这个样子?”
程太傅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明玥这个女儿,倒是有点儿意思。”
“太傅此话何解?”李明夙不明所以地看着恩师,程太傅捋着胡须,笑道:“明玥跟我说她夫妇二人平日事忙,这孩子又一直不喜与人接触,所以入学以前从未教过她识文断字。”
“可这字……”李明夙迟疑了一下,“皇长女此言若是真的,那这位小师妹岂非聪慧异常?”
“所以老夫才要见见她。”程太傅心里也有点兴奋,甚至心里已经有六七分认定。
这当儿,那武青玦已经被刘夫子领进室内,李明夙见她面容清秀、一脸平静,脸上没有被罚的不甘和委屈,也没有一般孩子见院长的心虚与畏惧,不由有几分讶异。她规规矩矩地给程太傅行了礼,便垂着眼睑站在一旁,等侍院长的询话。
程太傅打量了她两眼,拿过她默的《三字经》,递到她面前道:“武青玦,这字是你默的?”
她看了一眼,点点头:“是。”
程太傅笑了笑,道:“怎么不默完?”
武青玦抬起眼看他,李明夙看到她的眼睛,心中不由一动,这女孩的眼神,怎的这般清冷?却听她轻声应道:“先生并未教完。”
站在一旁的刘夫子点点头道:“今日在课堂上,只教了这十六句。”
程太傅捋着胡子,笑道:“知道这几句的意思吗?”
哪知武青玦摇了摇头:“先生还未讲解。”
程太傅怔了怔,静静地看了武青玦片刻,道:“能把先生教的一字不错地默出来,莫非以前学过?”
武青玦的眉心微微一蹙,清冷的眼神却没有一点儿变化,微微顿了一下,平静地道:“未曾。”
程太傅问一句,武青玦便答一句,惜字如金、绝不多言,气氛又沉又闷,光听这样的问答,便觉得累。程太傅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只是今日学了,便默下来了?”
武青玦沉默不语,程太傅笑了笑:“行了,没事了,你先去吧。”
武青玦行了礼出去,程太傅对刘夫子道:“你把今儿罚她的事给老夫详细说说。”
刘夫子道:“今日教习这段《三字经》,别的学生都在念诵的时候,这孩子却瞪着课本在发呆,我唤了她几声她都没听见,跟中了邪似的,我见她上课不专心,便罚她默书,没想到她倒默得极好。”
“你确定她在发呆?”程太傅捋了捋胡子,问道。
刘夫子仔细想了想,道:“也不太像是发呆,她那表情有点像受了惊,像是不敢置信似的。”
程太傅想了想,点点头,让刘夫子出去,然后沉默不语。李明夙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静了片刻,轻声唤道:“太傅,您看出什么了?”
程太傅微微蹙了蹙眉:“这个孩子,心好重。”
“心重?”李明夙有些不解地看着他。程太傅微微叹了口气,睿智的目光变得深远,却不再对他说什么了。
直到今天,李明夙还在想当日太傅所说的那一句“心重”,到底是指什么呢?当日他对太傅说的话并不太理解,这一年多来,在见多了武青玦的孤僻言行之后,他也有了与太傅当日一样的感受。与她交谈,总是不得其门而入,除了冥想,她好像对什么都不感兴趣,明明是个心思敏锐的孩子,却把自己的锋芒完全隐蔽起来,没有情绪、没有脾气、沉默安静,身上总带着生人莫近的气息,拒绝旁人的亲近,这个孩子,实在是太怪僻了。
——2007、12、16、00: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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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说武青玦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却也不尽然。李明夙看向她手里拿着的那本书,封面上印着“唐律”两个字,心中不由一叹——果然。因为对这古怪的女童产生了好奇心,加上程太傅对她纵容的态度,李明夙自伊时起便对武青玦格外留意起来,慢慢地发现她除了没事喜欢到学院那棵巨大的老榕树上躲着发呆之外,还有一个地方是她最常光顾的,便是学院图书馆。这个发现令李明夙觉得找到了一个与武青玦接近的突破口,这个年纪的孩子玩心正重,能老老实实把课本上的内容看懂学会就不错了,哪里还肯牺牲玩乐的时间去主动找书来看?然而武青玦的行为是不能用常理来判断的,李明夙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个小女孩这么感兴趣,这女孩身上有一种奇怪的吸引力,令他想弄清楚她的小脑袋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这种莫名其妙的探寻欲驱使他到图书馆里偷偷查询武青玦的借书登记,一个才上了一年学的孩子会喜欢看什么书呢?然而令他觉得意外的是,他并未查到多少关于她借书的记录,看来这孩子并不太喜欢把书借回去看,更多时间是在图书馆里就把想要了解的东西消化了。这种无法接近她的挫败感令李明夙觉得气闷不已,就仿佛一个在沙漠里干渴的旅人,好不容易凭着记忆找到曾经到过的绿洲,却发现那里唯一的泉眼也早已经干涸了。然而人就是这样奇怪,越是无法接近的事物,越想探知它们的秘密,人类的文明就是靠这样无穷无尽的探知欲发展进步的。许多年以后,当他与她已经非常熟识且亲密之后,武青玦知道了他初时对她的种种推测判断和幼稚行径,曾大笑不止,喘着气好笑地道:“你为什么不直接来问我呢?”
他仿佛才恍然而悟。是呵,为什么不直接问她呢?为什么不直接走过去,告诉她:“武青玦,我想认识你,我想成为你的朋友。”那时候他已知晓,如果当年他这样走过去,对她伸出友好的手,她根本不会拒绝,如果是那样的话,他和她后来会不会有不同的结局?他不知道,人生是不能重来的,何况彼时的他,那个情窦初开却不识情为何物的小小少年,又怎么会懂呢?
所以他只能偷偷地留意她,悄悄地打量她,希望寻找到那把开启她心门的钥匙。这其实是件很不容易的事,他与她因为年龄的相差并不同级,时间上常常错不开,然而在这样刻意的留意中,总会寻到一些机会。有些时候,他知道了她的行踪,总会想办法寻去,仿佛不见到她,这一天就有什么东西是没有完成似的。
于是,他见过她在课堂上认真倾听的表情,除了第一天上课时发呆走神被夫子责罚后,武青玦再没犯过同样的错误,她认真学习夫子的授课内容,规矩地完成夫子布置的作业,她的行为举止就像一个样板一样标准,除了字写得比同龄的孩子好一点儿之外,再未表现过令程太傅揣测不已的聪慧,她的字已经懂得了运笔,当然,这是在夫子教过运笔之后。这是程太傅好奇她的原因之一吗?不争先,不出锋头?
于是,他见过她被同龄的孩子排斥、孤立、嘲讽,却毫不在意的淡然态度,那种冷静自持、云淡风轻的表情,发生在这样一个稚龄女童身上,本身就显得异常格格不入,她是真的毫不在意,还是能忍人所不能忍之事?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了这小女孩儿的特立独行,这是程太傅好奇她的另一个原因吗?
于是,他见过她取了书,躲到图书馆不被人注意的一隅,在自己的本子上抄录着书册内容的场景。这是她表情最丰富的时候,平常的冷静淡定被变化莫测的表情取代,时而惊讶、时而疑惑、时而瞪眼、时而摇头、时而恍然大悟、时而发出忍俊不禁的轻笑,那样丰富多变的表情,令他疑惑那些书里到写了些什么,令她如此专注?他常常有一种冲动,想走到她身边去,抢过她手中的笔记本,看看她到底在写什么。每次他都极力克制着自己的这股类似于嫉妒的冲动,装作认真看书或寻书的样子,等到武青玦离开之后,才故作镇定地走过去,取下那本她放回书架的仿佛还带着她身体余温的书。
这样的刻意留意,令他虽然查不到武青玦的借书登记,仍是知道了她阅读的部分书籍内容。可看了那些书籍的名目,李明夙发现自己越往前接近她一分,她身上的谜团就越增加一分。武青玦看的书很杂,但大部分都属于史料及民俗地理类,像《唐书》、《天朝风物》、《括地志》、《岭表录异》、《长安文史》等;其中还有数位女帝的传记和名言,如《圣神帝志》、《二圣语录》、《圣明帝志》、《圣武帝志》等,包含一些歌颂列位女帝功绩的典籍。仔细分析一下,不难发现她看的其它杂书里,也大多与女帝的功绩直接相关或多多少少都能扯上一点儿关系,像《大唐皇家学院院史》、《牛痘术溯源》、《玻璃的起源与发展》、《寻香记》、《汉字的革命》等就是记录圣神皇帝的政迹功德的;还有一些《并州文水录异》、《则天大圣皇帝诗赋鉴赏》、《圣神帝诗词全录》等,就是圣神皇帝的家乡考志及其生前的传世诗作,当然还少不了圣神皇帝不拘一格,由诗转词,将词这种文体发展至全盛,形成与诗并称双绝的《诗律词韵》等书籍。
李明夙对武青玦看书的喜好十分讶异,看来这位武家小姐对圣神皇帝相关的一切都十分感兴趣。这些书籍,有些相当的冷僻,连很多高年级的同窗包括他在内都不感兴趣,内容也晦涩难懂,对一个只上了一年学的孩子,其中的内容可以说是很难理解的,她为什么总是找这类书来看?想到她看书时那些丰富多彩的表情,李明夙毫不怀疑她能看懂,她入学那天给他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他先入为主地认定她不是个平庸的小孩,在他看来,她那些中规中矩的表现只是一种掩饰,虽然他还不清楚她想掩饰的到底是什么?这个小女孩不是一般的有意思,她看这些书的动机是什么呢?是纯粹对先祖的景仰,还是……胸怀鸿鹄之志?
——2007、12、17—12、28、14: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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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夙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有发现自己一心想研究的对象此际也在不动声色地打量他。这孩子真是长得漂亮。武青玦坦然地欣赏着眼前这个赏心悦目的少年,在心里微微一叹,假以时日,不知道会令多少女子黯然神伤、芳心暗碎。纵然武青玦认为自己也算有些阅历,见过不少漂亮出众的优秀人物,可是,这种与生俱来的古典气质,这种由骨子里浸出来的书卷气,这种尊贵优雅得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的行为举止,毫无疑问,李明夙是她目前见过的唯一仅有的一个。想想也是,他本来才应该是真正的皇室贵胄——李明夙,唐高宗李治的第四世孙,临淄郡王李隆基的孙子,如果不是百余年前圣神皇帝临朝称帝,改变了李氏一族的命运,谁知道人家今天会是个什么光景?不过圣神皇帝也未曾苛待李氏一族,不但锦衣玉食地养着李家,甚至保留了“唐”为国号,依然与李氏同用一个宗庙,依旧将李家以皇家君主的待遇对待,还赐以其家族“丹书铁券”,并立下祖训:“凡李氏子孙,有罪不得加刑。即使有谋逆大罪,亦不可株连全族,只可于牢中赐死,不可杀戮于市。”在对待前朝皇族的问题上,圣神皇帝可算是极为宽容的了。
武青玦不是不知道李明夙对自己感兴趣,她的心智比同龄的孩童成熟许多,知道自己的行为很难为人所理解,她已经在尽量避免让自己与别的孩子看起来太过不同,老实说,这对她来说也是件极不容易的事,不过在她看来,李明夙这个人其实比自己有趣得多了。他的身世也颇曲折,临淄郡王妃王氏一生未育一子半女,而大唐自圣神皇帝起就明律实行一夫一妻制,大唐女子的地位虽然自几朝女帝当政以来提高了许多,但几千年来男权社会根深蒂固的影响力还在,不能生孩子的女人仍然容易为人诟病,何况临淄郡王李隆基又是一个罕有的通才,他在歌舞文艺方面的造诣罕有匹敌,艺术细胞发达的男人通常都比较细腻多情,换而言之就是风流。律法虽然规定不能纳妾,但这位王爷在外面的情人多不胜数,王氏自觉有亏于夫君,不敢对丈夫的风流行径进行管束,于是有一天这位王爷就抱了一个婴孩进门,只说是自己的儿子,却不肯说这孩子的母亲到底是谁,虽然坊间猜测传言应是长乐坊一位与这位风流郡王打得火热的赵姓歌伎,但当事人似乎没有让糟糠之妻下堂的打算,外间沸沸扬扬传了一阵也就作罢。王氏不育,对丈夫这个私生子倒也视如己出,这个婴孩便是李明夙的父亲李瑛。
这李瑛大概是继承了父母的文艺细胞,自幼便对梨园歌舞情有独钟,牙牙学语时听到鼓乐之声便乐不可支,稍大便被他那风流老子抱着一起出入歌舞坊,在这样的培养薰陶之下,不出个纨绔的二世祖倒也奇了,好在这二世祖不嫖不赌,对除了歌舞之外的其他任何事物都兴致缺缺,临淄郡王夫妇对他也没寄什么厚望,能平顺一世、传宗接代也就罢了,反正对李家而言,纵是有安帮定国之才,也难为朝廷所用,朝廷虽然好吃好喝地养着李家,对李家极为宽待,但也极为防备,李氏子孙不得入朝为官,也是大唐铁律。哪知这位李公子,玩歌舞曲艺,倒玩出了大动静,先是出钱收购了长安城中一个濒临倒闭的小歌舞坊“百乐门”,两年之后,已经将这个小小的歌舞坊变成了全长安最大、最豪华、最有名气的娱乐场所,且一发不可收拾,先后在全国州郡以上的主要大城开设了“百乐门”分店,二十余载下来,李瑛已经由当年那个成日只知唱歌跳舞的二世祖,变成了大唐娱乐业的龙头老大,每年全国各地“百乐门”的收入,使李瑛挤身大唐富豪榜前十之列,成为前唐皇族中唯一一位即使不靠朝廷供养,也能过得穷奢极侈的人物。
李瑛二十六岁才成亲,娶了长安没落世族长孙家的长女长孙幼薇为妻,这个长孙幼薇的家族追溯起来倒也显赫无比,祖上曾出过一名赫赫有名的皇后,即唐太宗李世民的文德皇后长孙无垢。文德皇后贤名无双、母仪天下,曾被誉为“坤载万物”的一代贤后,深得唐太宗敬重。更有其兄长孙无忌,两朝元老、三十年相国,数十载经营出权势滔天、盘根错节的长孙集团,可惜权臣的下场通常都不太好,自长孙无忌于唐高宗显庆四年以谋反罪被处死之后,长孙集团一朝倾覆、土崩瓦解,其家族也日渐式微,被世人遗忘,直至本朝,长孙家的长女长孙幼薇嫁给了前唐皇族临淄郡王的儿子,次子长孙幼茗做了本朝圣文皇帝的二女婿,这个曾经风光无限的显赫家族,才渐渐为人记起。
李明夙,便是李瑛与长孙幼薇的长子。虽然才年仅十一岁,但李明夙的名气丝毫不低于他风流的祖父和有钱的父亲,李明夙五岁稚龄进入大唐皇家学院求学,从入学伊始,就表现出非凡的聪慧,一首“仲子只闻蝉,先生在眼前。风朝鸿向暖,万户马思边”的《咏春》诗,令院长程太傅赞不绝口,言其子“敏隽慧捷,惊才风逸”,不久将其收为自皇长女武明玥之后的第二位入室弟子,其才名直逼父辈的武明玥、纪询、钟子非、易连城等闻名于世的学院前辈。然而李明夙并不技止于此,他勤勉好学,惊人的天分在琴棋书画上也展露无遗,甚至不输给被称为通才的祖父李隆基。临淄郡王对这个才艺卓绝的孙子宝贝得不行,大户人家的孩子总怕贼人觊觎,故此他自幼进出都有护卫保护,李明夙似乎极不喜欢这种前呼后拥的拉风派头,又不能阻止长辈的安排,于是只好自己在武技上勤下功夫,反正学院是文武双修。不知道聪明的人是不是“一事通,事事通”,李明夙在武学上的悟性似乎也不错,武技课的成绩也极优良,临淄郡王府甚至还请了一些江湖高手做李明夙的老师,想来他现在的身手应该也有两下子。
这样一个风流出众的少年,却没有一般人想象的那般恃才傲物,反倒长袖善舞,待人接物圆润通达、人缘极好,在小学期间已经隐约可见其领袖气质,身边常常簇拥着一群粉丝,刚升入皇学院的中学部,便被推选为学生会中学部的部长,可谓风头正劲、前程远大。
家世好、才学好、性情好、长得好,这大概就是言情小说里描写的白马王子吧?想到这里,武青玦忍不住笑起来。李明夙听得她一声轻笑,从思绪中回过神,看向身前这个小小的女童,却见她平日清冷的眼中也染上一抹笑意,唇角勾起一丝生动的弧度,阳光从榕树叶的缝隙中透射在她的脸上,她的皮肤洁白如霜,在光斑的映衬下,细腻得出奇,李明夙怔怔地看着她轻笑的脸,呆住了。
——2007、12、18、23: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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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青玦见李明夙傻愣愣地盯着自己看,唇边挂上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温和地道:“师兄还有事吗?”
“呃?”李明夙被她这样一问,回过神来,查觉到自己刚才的失态,耳朵泛起微窘的粉色,“我……”大概是没有料到武青玦会一反平日的疏离,反让他失了平日的八面玲珑,“你……你不用去上课吗?”嗑巴半天,却冒出这样一句听起来像是质询的话来,李明夙咬紧了唇,心里暗自懊恼,生怕这话令她不快,武青玦却只是怔了一下,语气仍旧温和:“这堂课是授琴,我没有选。”
李明夙怄得要死,方才想起程太傅允许过武青玦不用上选修课,选修课时间她可以做她自己喜欢的事,比如看书。武青玦喜欢去图书馆看书,程太傅也是知道的,却不知道独独允她这么多自由活动的时间,是为了什么?李明夙知道自己打扰了她平静的独处,但心里很清楚,如果自己就这样识相地一走了走,好不容易才寻到的一个接近她的机会,就会白白浪费掉,索性将背靠到树干上,看向她手里的书,道:“你为什么看《唐律》?夫子没有教这个吧?”
“这个?”武青玦看了封面一眼,笑了笑,抬眼看他,“因为我想了解我生活的世界是怎样的。”
“哦?”他心中一动,没想到她真会答他,而且给他的答案并不是敷衍了事的,心里不由欣喜,初时那种不自在的窘迫和紧张渐渐消失了,“了解之后呢?”是想一鸣惊人、才名流芳?还是像其母一样在朝堂施展拳脚?
“当然是为了更好地生活。”武青玦想也不想地便答,仿佛那个答案是一直存在心里的,根本无需深思熟虑。李明夙看着她大方自然的态度,有些意外这个答案,不由道:“《唐律》能帮你了解什么?”
“了解这个世界的规矩,什么事是可以做的,什么事是不能做的。”武青玦平静地看着他,态度出人意料地配合,“知晓了分寸,才能避免做错事。”
“你怕做错事?”李明夙想起她规矩到能成为样版的行为举止,想起坊间那些她不招人喜欢的传言,想起青珞那帮孩子对她的排挤,心中莫名地抽搐了一下,她是想改变这样的生活吗?所以努力让自己不做错事、不讨人嫌?她做的一切看起来让人难以理解的行为,是因为这个吗?心里第一次觉得有些不舒服,眼中自然带上几分疼惜的神色来,“你有想做却不能做的事吗?”
武青玦敏锐地捕捉到他眼神的变化,心中不由觉得有几分好笑,看来他把她当成了一棵爹不亲娘不爱的小白菜呢,这个李明夙,真是……有趣得紧。不过,心里不是没有一丝感动的,为这个孩子的好意,没有人生来就该对别人好,这样的善意,即使只是来自一个小小的少年,也难能可贵,也仍然,能温暖以为已经冰冷的心。
“有啊,有很多。”她的目光落到空中,微微一笑,来到这世界这么久了,第一次把心底的愿望倾述给人知道,“我想游历大唐,去欣赏最美的名山大川,见识不同的风土人情,品尝最好吃的天下美食,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想去塞外、去吐蕃、去身毒、去高丽、去扶桑,去体验不同的生活,那一定很有趣,所以我很期望自己快点儿长大,因为我现在什么都不能做,不是么?”
李明夙的心里仿佛被一阵暖风吹过,慰贴无比,他觉得自己的心也融化在她那些充满向往的倾述中,随着她的倾述与她融为一体,他明亮的眼睛深深地凝进她的双眼,声音有一丝微颤:“很美好的愿望。”原来这世上还有人跟他怀有一样的梦想,她不知道,他也曾有过同样的野望。是他一直把她想得太复杂了吧?其实,她仍然是个孩子,对外界的生活充满好奇和天真想往的孩子,纵然她看起来比别的孩子早慧懂事,但本质上,她仍是一个孩子。李明夙觉得自己理解了她那些与众不同的举动,原来,她是在为这个愿望努力啊。
武青玦笑了笑:“有个美好的愿望,是好事呀,师兄没有么?”
李明夙眼中的光采微微黯淡下来,半晌,“嗯”了一声,轻声道:“有过。”
有过?似乎是过去式了?武青玦扬了扬眉,觉得有些奇怪,以他的家世和本身的才能,要实现什么愿望应该并不难吧?何至于眼中竟带上了彷徨和苦闷的色彩?可以不理他的,毕竟他的苦闷他的彷徨与她没有任何关系,何况她最烦的事就是哄孩子,可是……为什么不能对他的黯然视若无睹呢?因为他是少有的对她表现过友善的人么?唉……她在心中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把手中的《唐律》随手一放,伸手握住他的手:“那么,就把美好的愿望保留在心底,总有一天,我们能够实现它。”
李明夙的身子微微一震。他的手被她胖胖的小手包在掌心,带着孩童独有的触感,又粉又嫩、娇娇小小、绵软得不可思议。他瞪着包紧他双手的那双小手,全身僵硬,不知所措。从来没有人这样告诉过他,他们总是对他的妄想嗤之以鼻,他们疾颜厉色地告诉他,这样不行,这是不可以的,你生来不是做这些的,你肩负着家族的希望,你不能任性妄为,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可以“把美好的愿望保留在心底”,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我们能够实现它”。莫名地,眼中有些微热,似乎有滚烫的东西急不可待地从眼里冒出来,滴到两人合握的手上,他像被火石烫到,猛地缩回手,不敢看她一眼,身形跃起,已飘落到树下,仓惶而退。
武青玦见他的背景迅速消失在树下,若有所思地转过头,看着手背上那滴微凉的水珠,看来她把他吓着了呢?这个李明夙,小小年纪这么早熟,身后一定有很多不为人知的故事。却忘了自己在对方的眼里,才是真的早熟透顶。半晌,她回过神,摇了摇头,抹去手背上的水痕,拿起那本《唐律》,敏捷地抓着榕树的气根,从树下爬下来,刚爬了两步,身子已经被一双大手禁锢住,临空而起。
“呀……”她失声惊叫,无法控制身体在空中坠落,然而那双牢牢抓紧她腰身的大手却不令她感到害怕,她条件反射地回身抱住那人的脖子,果然听到他懒洋洋的毫不认真的语调:“看我抓住了什么?一个落入凡间的小仙女?”
“然叔叔。”她的心情雀跃起来,那紧抱着她的人已经飘落地上,武青玦笑眯眯地看着那人英气逼人的俊朗面容:“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是爹爹,跟你说过多少次了都不改口。”俊伟不凡的男子佯装生气地哼了哼,诱哄道,“乖女儿,叫声爹爹来听。”
她笑起来,狡黠地道:“娘亲知道了会生气的。”眼前这个男人,天不怕地不怕,可母亲的一个眼神,便能叫他手足无措。
“你娘又不在。”男子满不在乎地道,“乖,快叫。”
“不叫。”武青玦俏皮地道,“叫了爹爹,我长大了就不能嫁给然叔叔了。”
“哈,我的心肝。”男子哈哈大笑,乐不可支地亲了她粉嫩的脸颊一下,“纪书呆这次可要输给我了,把我老婆抢去了,女儿可得赔给我。”
武青玦的眼神不易觉察地微微一敛,随即睁大,眼里已无波澜,只见欣喜。在这个世上,真心喜爱她的人,只有他吧?所以,她不介意装出童言稚语逗他开心,即使知道,其实他开心的表情下面,隐藏着一份苦涩的心酸。
——2007、12、31、17: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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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青玦一直不明白,怎样的男人,才能在面对心爱的女人嫁给别人之后,仍然对她不离不弃,只是把那份感情深埋在心底,捂得更深,存得更浓,于是,视她挂心的事如自己的事,视她的女儿如自己的女儿,甚至对外宣称终身不娶。这世上再不会有人比他更爱母亲了,即便是父亲,也未必就比他对母亲更好,武青玦常常私心地想,如果刘然是自己的父亲该有多好,可惜的是,有个男人比他更早地敲开了母亲的心门,所以,刘然注定会成为心伤的那个人。
刘然,字子安,徐州人士,刘家是徐州有名的乡绅望族,富甲一方,父亲刘平伯人称“刘半城”,刘然是刘平伯的次子,自幼习武,少时曾与皇长女一起在大唐皇家学院求学,中学时选了军事学院进修,毕业后去了大唐安西都护府参军,扬言功名但在马上取。然而许多人都揣测,刘然当时是在“夺美之战”中败给了大才子纪询,情场失意之下,才黯然远走他乡。不过老话说得好,“情场失意,职场得意”,刘然参军之后,屡建奇功,一路高升,如今已经身居正五品的骑都尉一职,说起来,刘然这些年回长安的时间并不多,与武青玦见面也不过数次,以她清冷的性格,本来是很难和这样一个很少见面的叔辈产生深厚的感情的,可人和人的缘份就是这么奇妙,武青玦自幼与谁都不亲近,独独在与刘然相处时,会展露笑靥,没有顾忌。她永远不会忘记初次见到刘然时的情景,那时她尚在襁褓之中,刘然从西域回京贺皇长女诞女之喜,那个威武强悍的男人在看到这个小小的粉嫩婴儿时,眼里溢满的欣喜,当他小心翼翼、笨手笨脚地捧起她时,像是捧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那份欣喜和珍视,令见惯了府中众人多日冷淡的脸孔的武青玦,对这个男人产生了无法言喻的好感和亲近之意。
第二次见到刘然,武青玦已经三岁。三年来,因为对身处环境和某些人的抗拒,她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一度令众人以为她是个不会说话的哑巴。皇长女夫妻在宴请昔日同窗时叹惜武青玦的残障,她在刘然的眼中看到了真切的心痛,这个人才是真的心疼她的吧?故而在刘然抱起她之后,她石破天惊地对着他喊了一声:“爹爹!”
满座俱惊,皇长女的贵女三年来首次开口说话已经够让人震惊了,更让人震惊的是,她居然叫一个外人做“爹爹”,武青玦看到纪询眼中的薄怒,看到了武明玥眼中的惊喜迅速被尴尬所取代,心中涌生出一丝丝难言的快感。左右同窗见状,忙簇拥过来,逗着教她叫“叔叔”、“阿姨”什么的,武青玦只肯紧紧抱着刘然的脖子,清清脆脆地叫他:“爹爹!”
其他人见纪询阴沉的脸色,皆觉尴尬,唯有刘然高兴得一口一个“乖女儿”地亲她,那次聚会,不欢而散,纪询拂袖而去,以后对武青玦越发冷淡严厉,武明玥私下慎重告诫她以后不得再胡乱叫人,武青玦睁着一双“天真”的眼睛看她,不管她如何解释纪询才是她爹爹,就是无法令她开口,每每令皇长女挫败长叹,不过她自此之后倒是没有再那样恶作剧了。但刘然却对这“乖女儿”越发上心,每次回京都一定不忘来看她,带她四处玩耍,不在京时也不时有稀奇的小礼物从遥远的西域送到她手上。武青玦四岁生辰时,刘然回京,送给她一对可爱的信鸽,原只是逗她玩乐的,哪知数月后,回到西域的刘然却收到了武青玦的飞鸽传书,信中写着祝贺他的生辰,令刘然觉得窝心不已。从此之后,这对“父女”便通过信鸽联络感情,两人虽然不常见面,感情却比日日与她见面的父亲纪询,要亲近许多。
“然叔叔,你这次回来要呆多久?”武青玦坐在刘然的手臂上,任他抱着自己往外走。刘然笑道:“我回来陪乖女儿过年,你不是说想让爹爹带你去看上元灯会吗?”
武青玦在心里算了算,现在离过年还有半个多月,这么说刘然至少会在京里呆上一个月了,心中不由欣喜。刘然见她高兴的表情,心中一乐:“乖女儿,好久没有斟酒给爹爹喝了,走,陪爹爹喝酒去。”
“可是还没有下学呢。”武青玦赶紧道,虽然接下来也没有什么课,不过早退的话,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刘然轻声哼了哼:“你还有课吗?”
“没了。”武青玦摇了摇头。刘然不以为然地道:“没了怕什么,你别学纪书呆整天念书,念得脑袋坏掉,呆头呆脑的。”
武青玦笑起来,知道刘然一直对纪询看不顺眼,也不再说什么。出了学院大门,刘然抱着武青玦上了马,打发跟随去皇长女府上说他带走了他的“乖女儿”,省得来接武青玦下学的马车白跑一趟,就驱马径直开离了大唐皇家学院。
“然叔叔,我们去哪儿。”坐在刘然身前,武青玦享受着策马小跑的畅快感觉,好奇地道。
“去喝酒,当然是去长安最热闹的地方。”刘然一手环着武青玦,一手握着缰绳,笑道。
武青玦眼睛一亮:“长乐坊?”
“你上次给我写信,不是说很想去长乐坊见识一下吗?”刘然摸了摸她的头,笑道,“爹爹今儿就带你去。”
武青玦眼中一热,那些不经意的提过的小事,刘然总是记得,总会想法替她实现愿望。豪门望族规矩众多,武青玦不太有出门的机会,父母更不可能允许她去长乐坊那样龙蛇混杂的地方,虽然她老早就想从家里脱身出去见识一下长安风情,可是她无法忽视纪询那张严肃的脸,没有办法不顾忌他让她遵循的那些约束和规矩。如果没有刘然,她在这世上唯一仅有的温暖也将不存在了吧,幸好,幸好有刘然。
长乐坊是长安城酒肆集中之地,大概相当于北京的三里屯或者重庆的南滨路,这个地方不管是在唐代还是二十一世纪,一直非常有名。坊间有一长安酒肆,其自酿的黄桂稠酒在京中享有盛名。据传大诗人李白当年在长安时,曾经常和贺知章、张旭等八人到这里来喝酒,并多次醉倒在长安酒肆之中,所以后人在他们经常喝酒的长乐坊立一个石碑,并修了“八仙庵”作为纪念,杜甫的《饮中八仙歌》言“李白一斗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便是指的当时的故事。到了后世,道教逐渐受到皇家的重视,本来为酒中八仙修的庙宇,便扩建成了道教吕洞宾、铁拐李等八仙的道观了。不过今世的大唐百姓,未闻过诗仙李白的斗酒诗百篇,只闻过圣神皇帝武则天的斗酒诗百篇,八仙庵里供的酒中第一仙也不是世人闻所未闻的李白,而是众所周知的圣神皇帝,武青玦看着“长安酒肆”迎风招展的酒幡,想到武则天“作的”那些诗词,唇角微微一动,露出一个忍俊不禁的笑容。
——2008、1、6、2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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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了,武青玦才发现那长安酒肆带着一副不符合它盛名的箫条景象,店面陈旧、门可罗雀,随风飘动的酒幡洗得发白,敞开的店门里稀稀疏疏地坐着三两个客人。她微一蹙眉,随即恍然,长安酒肆之盛名是她记忆中的,却未必属于现世。刘然驾着马,径直从长安酒肆的大门前走过,武青玦怔了怔,抬头望着刘然,轻声道:“然叔叔,我们到哪家店去?”
“当然到长安城最好的酒坊。”刘然搂着怀中的小女孩儿,一扬脸,眼睛往前方扫去,“哪,御酒坊的五粮液,是大唐最好的酒。”
武青玦自然是听过御酒坊的,经营御酒坊的周氏家族是大唐鼎鼎有名的皇商,自周家先祖在则天大帝时期酿制出了纯度极高的五粮液,五粮液就成了朝廷贡酒,经过几代百余年的经营,周家早已成为大唐酿酒这个行当的龙头老大,据说周家先祖和大唐的其它皇商家族的先祖一样,都是圣神皇帝任高宗皇后期间指派北门学士网罗的门客,周家先祖是极有天赋的酿酒大师,本人也颇得圣神皇帝赏识,朝廷还有部分股份在周家。武青玦听了五粮液这个名字,心中隐隐明白,那当年那周家先祖酿出五粮液,只怕也与那位弥勒佛转世的圣神皇帝脱不了干系。
“然叔叔……”武青玦抓住刘然的衣襟,“我们不去那里,就进这家店好么?”
武青玦指了指已落到身后的长安酒肆,一脸期待地看着刘然。她对周家的五粮液一点兴趣都没有,反倒想去看看传说中的长安酒肆,这可是曾经吸引过酒中八仙的名店呀,虽然在现世没有一点名气,不过并不影响武青玦想看它的兴致。
刘然勒了马,转头看了长安酒肆陈旧的招牌一眼,也不问她为什么要进这家店,反正大唐境内的酒肆,没有不卖周家酿的酒的,只要武青周玦高兴,在哪家都一样。他掉转马头,抱着武青玦跃下马,行到了酒肆门前,眼尖的小二早瞅着这两位衣着光鲜的客人,堆着笑巴巴地迎出来:“客倌,里边儿请。”
刘然将缰绳丢给小二,抱着武青玦踏进店内。这一大一小立即吸引了店里本就不多的客人的目光,见这青年男子英姿不凡,这小女童清秀俊俏,两人身上的衣着布料又颇上乘,不知道是哪家的公子小姐,竟跑到这样寒酸的酒肆里来,于是都忍不住多看两眼。武青玦进了店里,四下打量,见这长安酒肆虽然陈旧,店里却打扫得极亮堂,桌凳也擦得很干净。一个三十多岁,看上去老实憨厚的掌柜迎上来招呼两人,刘然见店里的人都在偷偷打量他们,不准备坐在大堂里:“有雅座儿吗?”
“有的,公子里边儿请。”掌柜把两人请进堂内,里面是一进小天井,四周围了一圈一楼一底的厢房,一侧两间。掌柜笑道:“公子想要间安静的,还是可以赏街景儿的?”
“就楼上吧。”刘然随意打量了一下,“可以赏景儿。”
掌柜领二人上了楼,进了面街的一间厢房。进了房,见迎面那面墙是整排玻璃窗,窗边摆着一个长软榻,房正中有一张大小适中的圆桌。这雅间平日显然没有多少客人光顾,空气微微有些闷,掌柜推开两扇窗透气。刘然将武青玦放下来,她一下地,就爬上靠窗的软榻,果然下边儿就是车水马龙的长乐坊热闹街景,一时心喜。
刘然笑着看她一眼,坐到了圆桌边儿,只听得掌柜道:“公子想来点儿什么?”
“来一斤五粮液,一斤卤牛肉,一斤卤鸡翅,再来点水煮花生和卤豆干。”刘然想也不想地就报出酒菜来,酒肉豆干是他为自己点的,鸡翅和花生却是武青玦喜欢的,虽说是带武青玦出来喝酒,他倒不敢真给这小丫头喝。那掌柜记下酒菜,却不走,脸上露出犹豫之色:“公子,本店的黄桂稠酒是家传秘方所酿,您要不要试一试?”
“哦?”刘然尚未置可否,武青玦却转过头,一脸喜色:“真有黄桂稠酒?你自家酿的?”
掌柜一听,不明所以,心道难道我还骗你不成,面上却不敢露出不悦之色,点头道:“回小姐的话,正是。这黄桂稠酒是小的家传秘方所酿,虽不敢与五粮液这样的朝廷贡酒相提并论,但也别有风味……”
“掌柜的,你可姓徐?”武青玦兴致勃勃地问。看来她没找错地方。
掌柜怔了怔,赶紧点头道:“小的正是姓徐,小姐如何得知?”
“我听过你家酿的黄桂稠酒。”武青玦笑道,转头看向刘然,“然叔叔,您试试这酒吧?听说不错的。”
“唔,那就来半斤。”刘然点了点头,掌柜的这才面带喜色,退出房张罗去了。刘然走到软榻边坐下,点了点武青玦的鼻尖,笑道:“丫头,你打哪儿知道这家的稠酒?”
与武青玦接触得久了,刘然有时候发现这小丫头脑子里装着些奇怪的东西,这天下间的酒,有哪家比得上御酒坊周家的?不管是五粮液、茅台、长城干红、加饭酒、花雕酒,哪一样不是大名鼎鼎,她却一点兴趣都没有,只对这根本不算是酒的稠酒感兴趣,连酒肆老板姓什么都知道,连他都没听过这家店卖的黄桂稠酒,她打哪儿听说的?
武青玦眨了眨眼睛,笑道:“我在书上看到一个故事,说古时候有个大诗人,有次饮醉了酒,刚好皇帝召他进宫,大诗人醉意正浓,到了殿上要求宽衣驱热,皇帝令他身旁的太监伺候,大诗人乘着醉意要他脱鞋换履,这个太监平时仗着受宠不可一世,也曾刁难过这位大诗人,没想到大诗人竟敢在人前出他的洋相,但慑于皇威,只好忍气吞声地为大诗人跪地脱鞋,大诗人借酒装疯,出了一口恶气。那书上说那大诗人喝的酒便是黄桂稠酒。”
这是她记忆中的故事,那醉酒的诗人便是诗仙李白,被他整出糗的便是唐玄宗身边的红太监高力士,“力士脱靴与黄桂稠酒”,一直为世人乐道,世代流传至二十一世纪。可惜这个时代再也不会有那样的典故出现了。武青玦心中暗自惋惜,抬眼笑道:“然叔叔,你不觉得这故事很有趣吗?”连这酒也因此可爱起来。
刘然津津有味地听着武青玦清脆的童声,一点儿没有不耐烦的感觉。她向来话不多,只有面对他的时候,才会滔滔不绝地讲话,而他一贯如此,不管这小女童说的什么,他都很认真的听,俨然把她当成一个大人般对待,令武青玦觉得自己被他尊重和重视着。这是一个有修养的男人,武青玦微微一笑,所以她喜欢他,接触得越多,就会发现他的优点越多,刘然身上带有令人无法不喜欢的魅力。
“有趣。”刘然笑了笑,他知道武青玦喜欢看书,想来不知道是从哪里看来这个故事,才对这酒这么感兴趣。门外轻轻敲了敲,那徐掌柜动作挺快,一会儿功夫就把两人点的酒菜送上来了。武青玦没等他摆完酒菜,揭开装稠酒的陶罐上的封盖,闻了闻,闭上眼睛,似乎在品味酒气,那老练的动作倒把上菜的掌柜看得怔了一下。刘然见她人小鬼大的样子,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坐到桌旁,倒了一碗稠酒出来,武青玦看到碗中散发着绵甜淳香的酒液,赞道:“状如牛奶,色白如玉,果真和书上说的一样呢。”
“书上连这也说了?”刘然笑道,“书上还说了什么?”
“书上有一句诗,说‘秋风吹渭水,稠酒满长安’,我就想这酒应该是很有名的了,果然被我查到,原来百余年前在周家御酒坊未兴起时,宫中的御酒便是长安徐记的黄桂稠酒,可是自从御酒被五粮液取代之后,这黄桂稠酒的名字就渐渐没落了……”武青玦犹在兴致勃勃地讲述,那头摆菜的掌柜手一抖,手中的菜盘碰到桌上的盘子,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打断了武青玦的话。两人抬头一看,见正在摆菜的掌柜涨红了脸,不停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公子,小姐,小的一时手滑……”
刘然倒也没什么官架子,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道:“没事了,你先出去吧。”
掌柜唯唯诺诺地关门出去,刘然习武,自然听出那掌柜的呼吸声极不平稳,联想到武青玦刚刚那番话,转头看着她,微微笑了笑:“这位徐掌柜的祖上,莫非就是百年前御酒皇商?”
——2008、1、16、22:50
颓废了十天,总是提不起精神码字,泪……不能这样下去了,从明天起,奋发图强,争取每天码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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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然八九不离十。
武青玦蹙了蹙眉,她刚才说的话似乎刺激到那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掌柜了。若他祖上当真是那徐记皇商,这酒肆怎么会败落成如今这样?那黄桂稠酒本有着“不是酒,胜似酒”的美誉,在她的记忆中,历史十分久远,早在商周时期就有酿造,只是那时不叫“稠酒”,而叫“醪醴”,到了唐代由徐记在酒里兑入密腌桂花,“黄桂稠酒”这个名字才传扬开来。何况酒这东西,永远不可能一枝独秀,便是周家酿的酒再美再醇,也不会让其它有特色的酒被淘汰得连人们对它的印象都无,这里面难道有什么隐情?
“别想了,既然你专程来寻这酒的,便尝尝。”刘然不敢给她喝五粮液,但稠酒倒不怕她试。这稠酒有点像浇荷包蛋的醪糟汤,对他来说,实在称不上是酒,不过是喝在嘴里,有点酒味而已,小孩子喝着耍耍正好。
“嗯。”武青玦喝了一口,含在口中,品味酒中的甜味。按说这黄桂稠酒该是桂花飘香时才能喝到最纯正的,稠酒的酿制时间短,只需三天即可酿成,保存又不易……武青玦心里怔了一下,莫非是因为这个原因这稠酒才没落下来?稠酒保存不易,自然不可远销,只能店食,在交通条件不发达的古代自然受限制。加上口味偏甜,更适合老弱妇孺和不善饮酒者,在没有蒸馏酒的时代自然能受人青睐,可是周家发明了蒸馏酒和萄萄酒,养刁了酒客的口味,想竞争自然不容易了。武青玦幽幽一叹,心里也不由为这百年老店觉得可惜。
“好喝吗?”刘然见她不说话,挟了一粒剥好壳的水煮花生,递到她嘴边,给她缓嘴里的酒味儿。武青玦含了那粒花生,嚼了吞下,才道:“汁稠醇香,绵甜适口。果然名不虚传。”
刘然好笑地听着她一本正经地评价,戏谑道:“纪书呆若是知道我的乖女儿成品酒大师了,表情一定好看。”
武青玦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这男人老爱和纪询叫板,跟他相处了这几年,遇到这种情况她早学会轻描淡写地挡回去,便作出一副小意的表情:“大师不敢当,有点心得而已。”
怎么说,她前世为了糊口,跟着表妹夫酒吧里的调酒师学过几招,强记了一些中外名酒的资料,在酒吧混了几个月饭吃,现在倒是可以拿来当成吹嘘的资本。
“随便夸你一句,尾巴倒翘起来了。”刘然笑骂,一时起了逗她的心思,拿筷子沾了一点儿他杯中的五粮液,做出大灰狼引诱小白兔的表情,笑道,“乖女儿,敢不敢尝尝烈酒?”
“这酒太辣,我不喜欢。”武青玦摇了摇头,毫不上当,挟了一个鸡翅膀放到嘴里啃。她喜欢的是香槟、果酒、米酒之类的甜酒,还有色彩艳丽的鸡尾酒,对白酒一向敬而远之。
“你又没试过怎么知道?”刘然怔了一下,继续诱哄,只当她是闻着酒味太烈得出的结论,他不可信她在自己府中试过。
“蒸馏酒纯度高,不用试也知道它辣。”武青玦推开他伸到她面前的筷子,一脸你骗不到我的表情。
“蒸馏酒?”刘然又是一怔,“什么蒸馏酒?”
咦?他不知道五粮液是蒸馏酒吗?这酒出现在这个时代都有百年历史了呀。武青玦心里微微一惊,顿时反应过来刚刚不经意间说出“蒸馏酒”三个字,已经道出了周家酿酒的秘密。这世上虽然已经出现了五粮液这样的蒸馏酒,但制作方法却是周家的独门秘技,百余年来,只有周家掌握着这门技术,所以在大唐酿酒业一枝独秀,垄断了业内市场。很多传统的酿酒家族在与周家的商业竞争中败下阵来,纷纷转型,就像活在周家阴影下的徐记长安酒肆一样,由制造商转为酒类销售商,从周家那里购入高价的优质酒在自己的酒肆出售,顶多兼售一些自己酿的低价酒,这样才能存活下来。
“没什么。”武青玦查觉到自己的失言,心中暗自懊恼。如果把蒸馏酒的秘密泄露出去,一定会引起一场巨大的风暴,万一引来宫中的注意,可就不妙了。她来到这世上之初就已下定决心,要不惹麻烦,低调做人,平安喜乐厮混一生,完成前世当米虫的梦想的。
“没什么?”刘然见她表情有些不自然,心中知道另有隐情,她既不愿说,也不想逼她。耳中听到屋外有些轻微的响声,他皱了皱眉,有人在门外摩蹭了半天了,不知道有何居心?猛地起身拉开房门,厉声道:“干什么鬼鬼祟祟的?”
屋外的人被他吓了一跳,手中端的玻璃杯掉到地上,清冽的酒香四溢。却见门外是一跟武青玦年纪差不多的小女童,生得粉妆玉琢、眉清目秀,此时面带惊慌之色,面对一脸厉色的刘然,吓得磕磕巴巴的,话也说不利索了:“我……我……”
武青玦好奇地看过去,见那小女童好似要哭出来了,心中不忍,赶紧走过去,拉开刘然道:“然叔叔,你快把人家小妹妹吓哭了。”
刘然也没想到门外是个小女孩儿,见她一脸惶恐,又和青玦差不多大年纪,脸色的厉色融下来,语气也放软了:“小妹妹,你在这里做什么?”
小女童见他没那么凶了,心里仍有些畏惧,结结巴巴地道:“我……我想拿酒给……你们……”
刘然见到地上碎了一地的玻璃渣子,恍然道:“我们没有要酒,你是不是送错房了?”
他的语气温和起来,想必是掌柜家的孩子,这么小就在店里帮忙了,想来这家酒肆的境况是真的不太好,看到小女孩惊惧的表情,暗自一叹,倒是他小题大作了。
小女孩摇了摇头,转眼看向武青玦,眼里带着一丝奇异的光彩:“我没送错,我是送给这位姐姐喝的……”
“送给我的?”武青玦怔了一下,觉得小女童的眼神委实怪异,“为什么要送给我?”
“若若?”酒肆掌柜一脸紧张地跑过来,“你怎么跑上来了,我不是让你别来打扰客人吗?”他一把将小女孩拉到身后,躬着腰向刘然赔着小心:“对不起对不起,公子,小孩子不懂事儿,冲撞了公子,您大人有大量,别和她计较……”
“爹爹!”小女孩委屈地出声,“我是想拿我调的果子酒……”
“闭嘴!”掌柜扭头喝斥她,又转过头继续赔笑,“公子,您别见怪……”他说着赔礼的话,身子却把那孩子挡得密不透风,生怕刘然为难她。武青玦看着掌柜卑微的笑脸,心中百味杂陈。便是这般的市井百姓,也会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子女,在外人看来他或许有些没出息,可他却是个疼爱女儿的好父亲。她好羡慕那孩子。
——2008、1、17、23: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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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然挥了挥手:“没事,带她下去吧。”
“谢谢公子,谢谢公子……”掌柜千恩万谢地地道,“不打扰两位客人了,这地面儿小的马上就来收拾好……”他一边说,一边拉着那小女童往楼下走。小女童挣扎了两下,终是敌不过父亲的力气,一边走一边回头看着武青玦,眼中含泪,脸上又是委屈又是失望。武青玦心中一动,低头见门外那洒了一地的酒渍,散发着酸甜的清香,不由抬起头唤了声:“等一下。”
掌柜怔了怔,转身忐忑不安地道:“小姐,您……”
武青玦道笑了笑,对那小女童道:“小妹妹,你过来。”
掌柜的一脸紧张地看着武青玦,小女孩抬头看了父亲一眼,向武青玦走过来,掌柜的赶紧跟上去,武青玦见他亦步亦趋的样子,笑道:“掌柜的,我就问她几句话,你别担心。”
掌柜的尴尬地笑了笑,那小女孩已经走到武青玦面前,武青玦笑道:“小妹妹,你端来的是什么酒?”
小女孩咬了咬唇,轻声道:“是我调的果子酒。”
“你调的?”武青玦心中微讶,她还当自己先前听岔了,这酒香闻起来颇清冽,这孩子这么小居然会调酒?一时兴起,不由笑道:“你能为我再调一杯来吗?”
小女孩眼中一亮,立即欣喜地点头:“能,我马上去调。”说完,转身飞快地往楼下跑去。掌柜地紧张地喊了一声:“若若……”那孩子已经跑得不见影儿了。掌柜的面带难色转过头,迟疑地道:“小姐,小孩子懂什么调酒,她调来的东西不能喝的,别惹您不高兴……”
“我既让她调,就不会不高兴。”武青玦笑了笑,不以为意。掌柜苦笑着暗想您哪儿知道啊,这孩子调的怪酒已经得罪了不少客人了,为这个他可没少受客人的气,还得免了客人的酒钱跟人赔罪。但见武青玦兴致这么高,也不好再开口逆贵客的意思,只得道:“两位进里面稍等,小的先收拾这地面儿。”
这头掌柜手脚麻利地收拾干净地面,那头小女孩已经端着她重新调好的一杯果子酒进了厢房。武青玦看到她把那酒放到桌上,眼睛一亮,惊喜地看了小女孩一眼,却听刘然已经诧异地问出来:“这是酒?怎么一层一层的?颜色不会混在一起?”
那是一杯鸡尾酒。武青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能在这个时代看到鸡尾酒,而且居然是被一个小女孩刨制出来的。却见那玻璃酒杯里的酒共分四层,最顶层是红色,第二层是淡绿色,第三层是乳白色,第四层是橙黄色,颜色搭配得极为美丽,一时间,引发她如潮的回忆,心绪也恍惚起来。听到刘然的询问,小女孩的脸一红,轻声道:“我也不知道它们为什么不会混在一起,我调着玩的时候试出来的。”
武青玦听到小女孩的回话,回过神,笑道:“每种酒的重量不一样,重量轻的酒会浮在重量重的酒上面,就好像油会浮在水面上一样,只要试出了酒的重量,就可以调出分层次的酒来。”
刘然恍然,那小女孩也似有所悟。武青玦看着那杯酒道:“不过在调制的时候,要把握好每种酒的比例,而且要沿着杯壁或调酒棒慢慢倒入,手要稳,不能抖动,才能一层一层地完成。小妹妹,是不是这样?”
那小女孩连连点头,一脸遇到知音的表情:“对,就是这样。”
刘然也来了兴趣,看向那小女孩道:“小妹妹,这都是些什么酒调出来的?”
小女孩刚要回答,武青玦笑道:“先别忙说,让我喝了猜猜看。”
武青玦不知道自己这一世的身体能承受多少酒精,但看那酒杯也不大,估计也就五口的样子,她转头对一直提心吊胆陪在厢内的掌柜道:“掌柜,麻烦你给我找一喝甜酒的细竹管儿来。”
刘然好奇地道:“要细竹管儿做什么?”
“直接用酒杯喝,酒一倾斜,每层的酒难免混在一起,喝时嘴里就变了味儿了。”武青玦解释道,“用细竹管儿插到酒杯里,一层层地吸饮,才能保证酒味不变。”
那小女孩儿听了这话,眼神一亮,忍不住抓住了武青玦的衣袖:“姐姐好聪明,我就没想到这样的法子,他们总说我调的果子酒不好喝,定是这个原因。”
“哦?”武青玦见她兴奋不已的表情,笑道,“有人说不好喝吗?”
“嗯……”小女孩的脸微微一红,“我有调给来店里的客人喝,可是他们都不喜欢,还拍桌子骂人……”
武青玦有些明了刚才掌柜那战战兢兢的态度所为何来了。刚才她与刘然进店时已经注意到,在大堂里喝酒的客人,衣着打扮看上去像是下力气活儿的搬夫,这样的人平时想必是习惯了大碗喝酒,哪里会有那样的时间和心情来慢慢品酒,这样一小杯鸡尾酒端上去只怕一口就倒进嘴里了,几种酒味一混,会好喝才怪。这小女孩若是找这样的客人试酒,也怪不得那些客人要发火叫骂了,那掌柜想必是这种情况遇多了,怕女儿又闯祸,才这样紧张。
说话间,掌柜已经取了细竹管儿上来。武青玦把竹管插进酒里,几乎是有些迫不及待地想尝尝这杯大唐鸡尾酒的味道了。她轻轻吸进最下面一层黄色的酒浆到嘴里,眉毛一扬,咽进喉里,看到小女孩期待的眼神,笑道:“这一层不是酒,而是用柑橘榨取的果汁。”
小女孩立即咧嘴笑开:“是的。”刘然一听这层居然不是酒,颇有些错愕,却没有说什么。
白色的酒液吸到嘴里,武青玦笑了笑,道:“这层是贵店秘酿的黄桂稠酒。”小女孩有些害羞地点头:“是的。”
接下来是淡绿色的酒液,武青玦尝到那酒酸酸甜甜的味道,微微闭了眼,仔细品味舌头上的味道,缓缓道:“这酸味……好像有点弥猴桃的味道,这甜味……应该是枣,对,是枣酒,甜枣泡出来的枣酒,兑入了弥猴桃的果汁,对不对?”
小女孩连连点头,眼神发亮,脸色因为兴奋有些微微发红:“没错没错,你尝出来了?”刘然瞪大了眼,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武青玦。
只剩最后薄薄的一层红色的酒,武青玦取掉杯中的细竹管儿,端着那酒一饮而尽,眯了眯眼,咽下酒液,拿起筷子吃了两粒水煮花生,抬眼见小女孩紧张的表情,笑道:“这层是混合均匀后红葡萄酒和白酒。”
“哇,全都说对了。”小女孩一脸佩服地看着武青玦,兴高采烈地道,“姐姐,你好厉害啊!”
掌柜的见武青玦喝完自己女儿调的酒也没有发脾气,松了一口气,见女儿这么高兴,唇角也浮出笑容。而刘然却若有所思地看着武青玦,似乎满腹疑问,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2008、1、19、0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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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是喝完了,武青玦却有一个疑问:“小妹妹,你为什么要调这杯酒给我喝呢?”她指明了是给她,不是给刘然的,倒是有点奇怪。
武青玦不知道就是自己刚才那番话惹出的事。那掌柜感怀家世,自己祖上是御酒皇商,当年是何等风光,可周家兴起后,他们酿的黄桂稠酒几十上百年来被逼得只能走低端市场,沦落到低价卖给贩夫走卒混口饭吃的地步,甚至连黄桂稠酒这名号,也渐渐被世人遗忘了,对他们来说,这简直是整个家族的耻辱。所以乍一听到武青玦道出了徐记的来历,掌柜一时情绪起伏,两眼红红地下楼去,被妻子看到了询问,掌柜讲了这番缘由,这小女孩在一旁听到,暗记在心,才调了这酒来给武青玦试。
“我……”小女孩转头看了掌柜一眼,“姐姐知道咱们家黄桂稠酒的来历,我想姐姐一定和其他客人不同,所以想拿我调的酒给姐姐尝一尝。”
“你这小妹妹倒是个有眼光的。”刘然闻言笑道,“看出我乖女儿识货。”
武青玦却有些感叹,这小女孩分明是个对调酒极有天赋的孩子,假以时日必能成为一位调酒大师,可不能让那些不识货的人把她的天赋扼杀了。心思一动,武青玦道:“小妹妹,你这果子酒可有名字?”
“没有。”小女孩羞涩地道,“我就叫它果子酒。”
“果子酒,倒是质朴。”武青玦笑了笑,“不过有个好名儿更能招揽客人,我替你取个名字可好?”
“好。”小女孩赶紧点头。武青玦笑道:“这酒色彩缤纷,好似公鸡的尾羽,便叫鸡尾酒如何?”
“鸡尾酒?”刘然笑道,“好怪的名儿,我看它更似彩虹,何不叫彩虹酒?”
“叫彩虹酒本也不错,不过不新奇,不及鸡尾酒来得有噱头。”武青玦笑道,“何况我是给小妹妹调的酒取名,可不独是这一款,以后她若调出七色的,可以叫彩虹鸡尾酒,这一款,便叫‘四喜临门’吧?”
“四喜临门鸡尾酒?”小女孩儿果然聪明,立即理解了武青玦的意思,念了一遍,点头道,“我喜欢这个名字,以后我调的酒,都叫鸡尾酒。”
掌柜的见状,赶紧道:“若若,快谢谢小姐赐名儿。”
“谢谢姐姐。”小女孩听话地道,武青玦见她乖巧可爱,心中甚是喜欢,从腰上解下一块合欢青玉玦,递到小女孩手上:“小妹妹,你调的酒很好,我很喜欢,这块玉玦送给你,以后要调更多好喝的鸡尾酒出来哦。”
掌柜一见,赶紧道:“小姐,这怎么使得,这么贵重的东西……”
“不过是样死物罢了,换我今天喝这杯酒值得。何况小妹妹既当我是个知音人,我亦该投桃报李。”武青玦转头看向掌柜,笑道:“掌柜,你女儿是个天才,可别再说她调的酒是怪酒了。”
掌柜的脸色有些微窘,倒是那小女孩落落大方,握紧武青玦给她的玉,大声道:“我会的,姐姐,我不但要调好多好酒出来,我还要酿出比周家更醇更美的酒。”
“若若,别瞎说。”掌柜见女儿牵涉到皇商,又不知刘然等人的来历,怕惹上麻烦,脸上变了色,叱道,“小孩子家家,说话不知天高地厚!”
“好,有志气!”毫不理会掌柜对小女孩的训斥,刘然脱口称赞道,“少立宏志,大丈夫当如是,呃……不对,是小女子……”
“小女子怎么了?”武青玦刚刚喝了那杯酒,这会儿酒意上来,有些微醺,豪气也上来了,“咱们大唐的女子,连皇帝都当得,出将入相行商的还少了?徐家小妹妹能酿出比周家更好的酒,又有什么稀奇?”
“是是……”刘然捏了武青玦的鼻头一下,笑道,“我乖女儿当然不比那些个臭男人差了!徐家小妹妹当然也不会差!”他说这话的话,像是忘了自己也是男人似的。武青玦忍俊不禁,嗔了他一眼。掌柜的看两位贵客说话这么没边儿,神色尴尬中又带着一点儿紧张,却不敢再说什么了。武青玦转头,拉起小女孩的手道道:“小妹妹,想超过周家的酒可不容易,可能要花你一辈子的时间心血去研究,可能会碰到很多困难,可能会一次次失败,不过只要坚持不放弃,功夫下得深,铁杵也能磨成针,我支持你!”
“嗯。”小女孩第一次遇到对她说这种话的人,心里又是欣喜又是激动,“姐姐,我会努力的。其实我已经试过好多法子,我家酿的酒现在是还不能跟周家的酒比,但是我不会放弃的。”
“如此甚好。”武青玦点头道。哪知那小女孩却问出一句令她措手不及的话来:“姐姐,我刚才在门外听到你说五粮液是蒸馏酒,什么是蒸馏酒?”
武青玦微微一怔,刚才自己与刘然的对话竟被她听去了,看着小女孩充满求知欲的目光,武青玦一时有些为难,应该告诉她这个秘密吗?如果告诉她,以她的天赋,没准真能在有生之年酿出与周家相匹敌的优质酒,当周家不能再处于垄断的地位时,他们的酒也不能卖出贵得吓死人的价钱了,有竞争才能形成良性的市场环境。可是这样做却会损害周家的利益,损害周家的利益就相当于损害了朝廷的利益,那些生产酒、玻璃、肥皂、酱油、牙刷、卫生棉等物的皇商,朝廷都占有三成股分在内,若是让宫中知道周家酿酒的秘密是从她这里流传出去的,单是她从哪里知道周家的酒是蒸馏酒,就没办法说清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人说话,小女孩在等待武青玦的答案,刘然也静静地注视着她,不置一言。半晌,那掌柜许是看出武青玦的为难,咳了一声,拉起小女孩的手道:“若若,你已经打扰客人好长时间了,别在这儿捣乱,快跟爹出去。”
小女孩挣开掌柜的手,不肯出去,只用一双充满希翼的大眼睛静静地看着武青玦:“姐姐?”
武青玦看着她眼里流露出对酿酒的那种执着和热忱,心中一动。她与刘然不同,刘然可以用一句“没什么”打发过去,可是她却不会接受这样的敷衍和搪塞,如果坚持不说,虽不至于无法脱身,但只怕会给这小女孩带来挫折感。自己刚刚还在说,要支持她酿出比周家更好的酒,难道这个支持,只是用嘴巴说说吗?就算她知道了蒸馏的原理,可是要酿出蒸馏酒来,也要经过多番试验,不是知道了原理就立即能酿出来的,最少也要经过几年或是十几年的时间研究摸索。退一万步说,就算多年以后她真的酿出了蒸馏酒,可这孩子并不知道她是谁,别人也很难查到她头上来。
心思百转千回,武青玦心中已有计较。想了想,她轻声道:“你烧过开水吧?”
“呃?”小女孩想是没料到她会问出这样一句离题万里的话来,不明所以地点点头,“烧过。”
“水烧开的时候,你揭开锅盖,你看到锅盖上有什么?”武青玦又问。
“锅盖上?”小女孩皱起眉毛思索,“没有什么啊?只有水珠……”
“对,锅盖上有水珠。”武青玦点了点头,“这便是简单的蒸馏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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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蒸馏原理?”小女孩瞠大了眼,“那些水珠?”
“不错。”武青玦道,“简单地说,蒸馏就是把液体烧沸之后,产生的蒸气又凝固成液体的过程。就像水烧开之后,产生的水蒸气升到锅盖上,冷却之后又在锅盖上形成了水珠,锅盖上形成的水珠,就是蒸馏水。”
“那么蒸馏酒就是……”小女孩的眼睛顿时放出热烈的光彩,激动不已。武青玦打断她的话:“是的。经过蒸馏的液体,会除却本身的杂质,凝固出来的新液体,比原本的液体纯度更高,更清洁干净。”
“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小女孩若有所思,脸上带着梦幻般的神采,眼神因为激动闪闪发亮,“原来是这样……”
不止是她眼神发亮,那掌柜听了武青玦的解释,也一脸难以置信兼带着恍然大悟的表情,激动得嘴唇发抖。累世酿酒的家族里,在那种经年累月积淀下来的酒文化的薰陶中,出现一个像徐家女儿这样的爱酒之人也是正常的,便是这徐掌柜,虽然已经屈从于现实,不过若有一日当真能重振家声,只怕也是心中雀跃的。想不到自己今天出这趟门儿,居然做了一件和当年的圣神皇帝一样的事,就是像她点拨周家一样点拨了徐家,也不知道这件事做得是好是坏,不过,圣神皇帝当年不怕改变历史,弄了那么多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出来,自己今天做的和她比起来算得了什么?不过是小巫见大巫而已。只是这事仍需交待一声,武青玦想了想,轻咳了一声,慎重地道:“徐掌柜,还有小妹妹,这个方法在你们没有试验成功之前,切记不可流传出去,否则只怕会为你家招来大祸。”
徐掌柜犹如被当头棒喝,心中一惊。的确,这个方法对酿酒业来说,就是一座金山宝矿,周家不就是靠着它才发展成今天这样辉煌吗?如果被周家知道有其他同行知道了这个方法,为了保住他们的业内至尊的地位,只怕是杀人放火也在所不惜。也不知道这两位贵客是什么来头,居然会知道周家酿酒的秘密?越想越是心惊,赶紧点头道:“小姐放心,小的和若若一定守口如瓶,有生之年绝不会透露出去。”
“如此甚好。”武青玦松了口气,觉得头有些晕,刚刚喝下去那杯鸡尾酒的酒劲完全散发出来了,她抚住额,转头对刘然道:“然叔叔,我有些倦了,咱们回家去吧。”
刘然从刚才起就一直安静看着武青玦,此际听她这样说,从怀里掏出碎银放到桌上,起身弯腰抱起她:“走吧。”
“这……公子,咱们怎么能收您的钱呢?”那掌柜见状,赶紧拿起碎银塞到刘然手里,“您折煞小的了,请收回去。”
“你是做生意的,该收的钱怎么能不收?”刘然推开他的手。那掌柜坚持道:“若若已经收了小姐一块贵重的玉,刚才小姐又把那么珍贵的法子告诉我们,我们再收您的钱就太不该了,请一定收回去。”
武青玦见那掌柜的神情很认真,知道他断然不会收了,笑道:“也罢,扯着难看,然叔叔就收着吧。谢谢掌柜了。”
刘然笑了笑,也不再多言,将银子收入怀中,往门外走。小女孩赶紧对武青玦道:“姐姐要走了吗?”
“是,小妹妹再见。”武青玦对她轻轻挥了挥手。小女孩跟着刘然追问道:“姐姐,你还会来我们店里吗?”
“呃?”武青玦怔了怔,笑道,“小妹妹,我平时没有太多机会出门。”
“那你什么时候还会出门?”小女孩不折不挠地追问,“你什么时候再来我家店里?我还会调好多酒,我调给你喝。”
她有些跟不上刘然的脚步,武青玦示意刘然停下来,看着小女孩热切的眼睛,心中微微一热,这种友善单纯的亲近,没有从亲人那里得到,反倒是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孩子,待她如此真挚热忱。迟疑了一下,武青玦道:“我会在上元灯节出来看花灯,不过不一定有机会到你家店里来。”
“姐姐来不了,那我去灯市等姐姐。”小女孩赶紧道,还不等武青玦开口,又接着道,“我在祈福树下面等姐姐,还会带最新酿好的黄桂稠酒去给姐姐喝,好不好?”
祈福树是长安城里一棵巨大的老榕树,树龄沧桑,枝繁叶茂。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流传开这老榕树能荫福众生的传说,便时常有百姓用柑橙系了红色的祈福条,抛到树上祈福,久而久之,那树便成了长安城里一处著名的景点了。武青玦曾坐在马车上隔得老远地看过那棵树,因为悬了太多的祈福条,那树冠上便红彤彤的一片,远远看去,像是一棵燃烧的火树。
“可是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那里……”武青玦想着上元灯节出来得靠刘然,还要应付很多突如其来的变化,根本算不准时间。小女孩立即道:“没关系,我会一直等姐姐的,那三天都会去等,直到姐姐来为止。”
“这……”面对小女孩这样执着的热情,武青玦心中一软,点头道,“好,我到时去祈福树那里找你。”
小女孩的脸上立即绽放出动人的笑容,她本就生得玉雪可爱,这一笑倒让武青玦怔了一下,暗想这小姑娘长大之后不知道会生成怎样的美人儿?却听到那小女孩又道:“姐姐,我叫若若,姐姐叫什么名字?”
武青玦怔了一下,自己的真名当然不能说,一说别人就知道她是谁了,再说她因为告诉了他们蒸馏酒是怎么回事,更不想让他们知道她的名字,于是随口道:“你叫我小青姐姐吧。”
“好,小青姐姐,你一定要记得来哦。”小女孩一再提醒道,“若若一定会等你的。”
“好。”武青玦对她微笑道,“我一定去。”
出了长安酒肆,上了马,武青玦回过头,见那叫若若的小女孩和掌柜站在门口目送他们离开,一直没有进去,直到转过一条街,两人的身影才再也看不到了。
蜷在刘然怀里,酒意让武青玦的身子有些发软,看来这副小身体还承受不了多少酒精,以后若想品尝更多的好酒,得加强练习,不过想在府中偷偷找酒喝,倒是不太容易。犹在胡思乱想,忽听到刘然慵懒的声音:“你什么时候烧过水了?难道皇女府中竟然把我乖女儿当个下人使唤?这些奴才真是该好好教训一顿了。”
呃?武青玦一下子清醒不少,就知道刘然不会这么容易放过她,刚刚她的表现实在是太越界了。想了想,装出迷迷糊糊的样子,故作不解地道:“然叔叔真笨,我没烧过水,还没看过下人们烧水不成?”
“是么?”刘然轻声哼了哼,“那蒸馏酒是从哪里知道的?”
“哦,那个啊……”武青玦心中暗暗叫苦,刘然不是嘴碎的人,知道这事的厉害关系,她自然不怕他说出去,何况刚才当着他说了蒸馏的法子,这会儿可不能再敷衍他了,“那个……我从书上看到,有些地方的水质多泥,沉淀后仍不能食用,所以用这个法子取水来饮,书上说这就叫蒸馏……我就想啊,水跟酒差不多嘛……呵呵……然叔叔……”
她企图用撒娇蒙混过关,刘然哼了一声,语气仍是紧绷绷的:“告诉不相干的外人就行,跟我却是一句‘没什么’。”
咦?原来是吃醋了,武青玦心中暗笑,这男人真是太可爱了。她仰起脸笑道:“我是不想惹麻烦嘛,然叔叔相信我啦,我最喜欢的人就是然叔叔了……”
“哼……叫声爹爹来听。”刘然不看她,目光直视前方,不理她撒娇。武青玦如蒙大赦,赶紧甜甜地叫了声:“爹爹……”
“哼……”刘然仍是一声轻哼,然而紧抿的唇角却缓缓勾起来,揽紧了武青玦,双腿一夹马肚,策马小跑起来。武青玦微笑着,将脸埋进他怀里,心里轻轻地道,然叔叔,若你才是我爹爹,该有多好……
——2008、1、20、01: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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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马回府,已近日暮。
初雪在皇女府大门口焦急地张望着,远远见刘然带了武青玦回来,赶紧迎上前去:“刘爷,您可把小姐带回来了,都急死奴婢了。”
“我还能把你家小姐拐走不成,你急什么?”刘然打趣道,抱着武青玦下了马。
“您哪儿知道啊……”初雪咳了声,轻声道:“老爷很生气,让小姐回府了立即去见他。”
武青玦一听,心知今日早退之事定是又惹纪询不高兴了,索性将脸更深地埋进刘然的怀里扮驼鸟,装成醉酒熟睡的样子,只听得刘然听不出喜怒的声音淡淡地道:“生气?”
初雪不好再作答,刘然抱着武青玦踏入皇女府,穿过前庭,再转入中庭花园,边走边道:“青玦睡了,我先带她回房。”
初雪见刘然看也不看前方的正厅,径直往右方转去,忐忑不安地往正厅那边看了一眼,迟疑道:“可是老爷说……”
“她才刚睡着,难道把她叫醒?”刘然不悦地打断初雪的话,脚下却丝毫不停。初雪紧跟其后,方行几步,已听到身后有个很不高兴的声音大声喝住他们:“刘然!”
刘然身子一顿,转过身,迎视迈出正厅的那个男人冰冷的眼睛。那是个高瘦的男人,背负着双手,清俊的脸上有隐忍的怒气。刘然淡淡地看着他,懒洋洋地道:“纪书呆,你吃了火药了?别吵醒我乖女儿!”
纪询冷冷地看着他,不置一言。这会儿正厅中又迈出一个面容姣好的素衣女子,见了刘然,温和地一笑:“子安,你送青玦回来了?”
刘然见了她,懒洋洋的表情立即收敛了,眼中只剩浓得化不开的柔情,怔怔地道:“明玥。”
武明玥笑着走过去,想从他怀里接过武青玦:“青玦睡着了?给我抱吧。”
“我抱她回房就好了。她挺沉的。”刘然赶紧道。武青玦闭着眼睛,将两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心中暗自腹诽,谁沉了?知道你心疼我老妈,也不用心疼成这样吧?
“你今儿才回京吧?折腾一天也累了,早些回去吧,我抱她回房就行了。”武明玥从刘然手里抱过武青玦,闻到女儿身上散发出的淡淡酒味儿,眉微微一挑,眼中露出不赞同的神色,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刘然被她看得心中一怯,慌乱地垂了眼睑,武明玥却也没说什么,转身抱着武青玦往纪询身边走去。
“明玥。”刘然抬起眼,低声唤她的名字,语气含着一丝依恋,还有其它更为复杂的情绪。武明玥回头笑了笑:“回去吧,子安。”
他喜欢听她叫他的名字,子安……一如既往的温柔,也一如既往的疏离,那温柔让他心痛,那疏离让他心冷,可他就像戒不掉毒瘾的隐君子,明知道那温柔沾不得,还是依恋,还是忍不住想靠近,谁让他的心早已被她攻陷,只得在苦海里沉沦。
“别责骂青玦。”刘然硬生生地将目光从武明玥身上移开,看着纪询,语气僵硬起来,“是我硬带她出去的。”
“那我该责骂你吗?”纪询冷冷地看着他,闻到身边妻子怀中那小人儿身上的酒味,眉头一拧,“纵容她早退,带她四处游荡,居然还让她喝酒?”
躲在武明玥怀里装睡的武青玦心中一紧,看来纪询是非常非常不高兴,就算这会儿装睡躲过去,明天早上也一定没法善了,想到这里,身子不由绷紧。武明玥感觉到怀中的女儿紧绷的身体,心中了然,却不说破,转头对纪询道:“询之,子安一年没见到青玦,乐而忘形也是情有可原,别计较了。”
“纪书呆,你有气冲着我来就是了!”刘然丝毫不理武明玥正帮他解围,语气硬梆梆地道,“别借题发挥。”
“借题发挥的是谁?”纪询冷冷地道,“你我心知肚明。”
“纪询!”刘然浓眉一拧,眯起眼,正待反唇相讥,却听到武明玥大声道:“子安!”
她眼中的温和退去,语气也不再温柔:“请你回去!”
老妈发火了。武青玦虽然闭着眼睛,心里却暗暗为刘然担心,她知道那个男人什么都不怕,唯一怕的就是母亲不高兴。果然,刘然咬紧唇,眼中闪过一丝狼狈的痛色,他吸了口气,狠狠地瞪了纪询一眼,转身一言不发地离开了皇女府。
纪询冷冷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转出中庭,才轻哼一声:“在军营里磨了这么些年,还跟头野驴子似的。”
“子安性子耿介,这亦是他的优点。”武明玥笑了笑,“这么多年了,你还不了解他?”
“我又没说不是。”纪询的脸色和缓下来,看向妻子,“沉不沉?我来抱吧。”
武明玥感觉出女儿的身子明显一僵,心中一叹,青玦怎么这么怕纪询呢?也怪纪询,平日对她管教得太严格了,父女之间还没有刘然一个外人来得亲近,可总这样也不是个事儿呀,总要想办法缓和才是。这么一想,她把装睡的女儿往丈夫手里一送:“好。”
武青玦感觉到抱住自己的手臂由软而硬,知道自己现在正蜷在那个梦寐以求的怀抱里,好久好久没有感受过那个温暖的怀抱了呵,他和她,近在咫尺,那怀抱却只能出现在前世的梦里。身子先是僵硬的,可是那陌生又熟悉的温暖,足以将她融成春水。纪杨……她的眼中微热,将脸埋进他的胸前,佯装成熟睡时无意识地将手环上他的腰,她能感觉出自己指尖的轻颤,呵……纪杨,纪杨……你可知道我渴求了多久,才能离你这么近……才能触摸到你……
武明玥注意到女儿的手搭上了丈夫的腰,微微一笑,看来女儿不是不想和父亲亲近的,只是纪询的严肃令人退避三舍。她跟在丈夫身后,轻声道:“询之,你平日对青玦也太严厉了些,弄得孩子都有些怕你。”
“总不能像刘然一样纵容她,她是咱们的女儿,宫里宫外多少双眼睛盯着她?随便犯个错就会被人借题发挥,编排你的不是。”纪询沉声道,“身为皇室宗亲,便不可能像寻常孩子那般自由散慢。”
“可是青玦已经很听话了,她从小到大都这么乖巧安静,从来不给咱们惹事。”武明玥叹道,“你偶尔也该放松一下,一径的严厉只会让她更疏远你,她对子安都比对你亲近。”
纪询沉默不语。蜷在他怀里的武青玦听得分明,武明玥竟在为她和纪询之间的冷淡关系担忧,竟然还想帮他们缓和关系。她咬紧唇,一种难以言道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说不清是难堪还是愧疚。武明玥,你是个傻瓜,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你根本不明白,我不会领你的情,只要我心中对他还有觊觎,我就会疏远他,非关他对我的态度,是我不敢靠近他,我怕靠得太近,我胸中燃烧着的那把禁忌之火,会把自己烧成灰烬。
——2008、1、20、23:12
“她再不亲近我,我也是她父亲。”半晌,纪询淡淡地道,“这是她此生都得面对的不可改变的事实。”
心骤然一抽,武青玦只觉得胸腔都要撕裂开来,呼吸就快要停止了。父亲!是的,他是她今生的父亲,他是纪询,不是纪杨,不管怎么样,她都改变不了他们之间明明白白存在的血缘关系……武明玥似乎还在说什么,可她已经听不清了……环在纪询腰间的手悄无声息地松开,缩到身前,她将自己小小的身体蜷成一团,如同婴儿蜷缩在子宫里的姿势,咫尺之间那温暖的胸膛,似乎也变得冰冷起来,真的好冷……好冷……身体被冰冷的黑暗侵袭,她似乎又回到了那一天,天空下着灰雾雾的冰雨,她的身体浸泡在冷冰冰的雨水中,喜成那把刀插在她的胸口,她感觉不到疼痛,却冷得喘不过气……她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中浮沉了多久,有一段时间,她以为自己会被黑暗困缚一生……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看到一张熟悉的脸,那一刻,她直觉地以为自己被抢救回来了,喜成那一刀没有夺去她的生命,只是让她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她一定把纪杨吓坏了吧?否则怎会看到一向沉稳温柔的他抿紧了唇,表情如此僵硬严肃?想到他听到这个消息急冲冲地从上海飞回来,守在她的病床边是怎样恐惧的一种心情?她的心就不由变得阵阵柔软。纪杨,那个咖啡之约,虽然迟了,但总算还有机会完成,感谢老天,让我重新见到你,比起这个来,让我受一点儿小小的皮肉之苦,又算得了什么?
唇角浮出温柔的笑容,她伸出手,想抚摸他的脸,那张在不知不觉中已经铭刻在她生命中的脸啊,她以前到底被什么蒙蔽了双眼?竟然忽略了整整十五年?然而,在看到自己探向他的那只手时,她却再次坠入一场永远无法醒来的噩梦,落在她眼里的是一只白白胖胖稚嫩的小手,那绝不是一个活了27年的成年女人的手,而是一只婴儿的手。在她眼前这个被她误以为是纪杨的男人,穿着一身影视剧里才见得到的古装,这诡异的场景残忍而明白地揭开了他们之间天翻地覆的关系的序幕,他不再是纪杨,不再是那个默默守护了她十五年的温柔情人,而是她的父亲,她的父亲!
多可笑。直到六年后的今天,她都无法接受他们之间的关系。纪杨,上天怎么能对我残忍至此,当我好不容易明了你对我的情感,当我好不容易准备好好经营我们之间的感情,却发现无论我怎样努力,我们都不可能在一起,因为这一世,我可笑的身体里,流着你的血……所以我只能逃开你呵,尽力地避开你,可是我们有父女名分的束缚,即使逃避也变得极其艰难,每天每天,我们都有无法避免的相见时刻,每看到你一次,心里邪恶的火种不但没有渐灭,反而越烧越旺……纪杨,纪杨,我该怎么办?
纪询皱了皱眉,女儿的身子很冰,醉酒的人身子发热出汗才好,这样容易散去酒毒,全身发冷不流一汗的体质,酒毒散不出,最最难受不过。他转过头,对跟在身后的初雪道:“去给小姐房子多加一个火炉子,再让人准备热水。”
“青玦好像很难受。”武明玥也发现女儿的脸色青白,纪询加快脚步抱她回房,屋里服伺的丫鬟们全都忙开了。纪询轻轻把武青放在床上指挥着丫鬟们加棉被、端热水、搬炉子。武明玥接过初雪手里的热毛巾,擦拭她的脸和额头。女儿的睫毛微微颤着,说明她并未真正昏睡过去,她轻轻唤了声:“青玦,青玦……”
武青玦翻了个身,背对着她,看来是准备装醉到底了。这孩子……武明玥摇了摇头,以装醉来逃脱责罚,逃得了一时,还能逃得一世不成?纪询转进屏风,见妻子敛目沉思,接过她手里的毛巾:“我来吧,你上完朝回来也累了,先回房休息。”
武明玥抬头,对着丈夫温柔一笑:“也好。辛苦你了。”
妻子退出房去,初雪又拧了一条热毛巾递过来,纪询轻轻地擦试着女儿的脸,发现她苍白的脸色渐渐红润起来,连一只耳朵也变红了。他伸手试了试她额头和脸颊的温度,触手即寒的冰冷已经回温,始放下心来,静静地看着躺在被窝里的女儿。
妻子的话他不是没想过的,可这孩子似天生便对他生分,他自己又是世代书香家庭教育出来的沉稳严肃的性子,实在不懂怎么和孩子相处。他想起青玦和刘然相处的情景,女儿脸上的笑容是那样充满生气,每每令他觉得胸口发堵,刘然那头野驴子的确比他懂得怎么讨女孩欢心,看青玦有多喜欢他就知道了。
武青玦紧闭双眼,她知道他没有走,却没有睁开眼睛的勇气,也无法忽视他强烈的存在感,身子不禁又蜷缩成一团儿。暮色沉下来,初雪掌了灯,轻手轻脚地送到内室,摆在灯架上,转头,见半透明的苏锦屏风后,隐约透出纪询坐在床边沉静如水的身影来,像绣在苏锦上的画儿似的,一时竟看呆了。
久久,待武青玦的脸色转为正常的粉润,纪询帮女儿捋好被角,起身转到外室。武青玦听到他在低声叮嘱初雪什么,却听不太分明。然后初雪将纪询送出房去,门开启又掩合,室内复又沉寂,屋里子只余下火炉里偶尔传来的爆碳声,武青玦缓缓睁开眼睛,望着床顶华贵的床幔,这床自是里外三进,雕工精细、包金嵌玉,非顶级富贵人家不能企及,却透着一股子森严腐朽压抑的气息。这六年来的每一日,她醒来睁开双眼,都如同六年前首次睁眼时一样,有一瞬间的恍神,我在哪里?这是什么地方?
她的思绪又回到那一日,她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婴儿睡在这张古床上,她发现纪杨和后来见着的女人们全都身着古装,她一定是在做梦吧?只是,这梦未免做得太长,且没有苏醒的迹象。很久很久以后,她终于知道这不是梦,而是自己已然转世重生,只是她不明白,何以自己转世不是投胎在自己死亡的2003年之后的时间,反而回到了数百上千年之前?如果这世上真有轮回转世一说,何以自己完全没有地府、阎王、孟婆汤的印象,却毫发无损地保留了前世的记忆?她不是没有听说过现代人回到古代的故事,她以前很喜欢的电视剧《寻秦记》和早些年席绢的一本《穿越时空的爱恋》,就是描写的这样匪夷所思的故事,她以前很为作者天马行空的想象力折服,但也仅止于此,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这样荒诞的故事居然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她从来不信鬼神,却只能用最不合理的“转世重生”之说来说服自己眼前发生的一切,周遭的人说着她听不懂的方言,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身处在什么朝代,只能从她屋里进出的人们的服饰上,判断出大体应该处于隋唐时期。语言是很奇妙的东西,如果是一个如白纸一般的婴儿,他很容易接受周遭的人教给他的语言,可是对武青玦这种语言习惯已经养成的人来讲,她对周围的人说的方言,接受起来的难度比一个婴儿还要困难得多。她差不多花了近三年的时间,才渐渐能听懂周围的人说的话,在此之间,她不敢发声,怕一不小心说出自己前世的家乡方言来,引起别人的怀疑。在完全听不懂周围的人说话的两三年里,武青玦只能通过自己的双眼,来观察她身处的这个世界,获取她想了解的情报。
——2008、1、28、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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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最初判断自己重生的家庭应该属于非常富贵的人家,古人是把床当成一样非常贵重的财产来看待的,普通人家根本用不起这么三进的跋步床,何况是紫檀木的用料,顶级的制作工艺,雕花牡丹上包着金箔、嵌着美玉,床幔床具一应是精纺的丝绸。只是这床的样式令她产生了新的困惑,她前世去乌镇旅行时,在古镇的古床博物馆里了解过一些对各种古代床具的介绍,在她的记忆里,架子床是在明朝才发明出来的,跋步床更是明朝晚期才出现在江南地区,可是这个屋子里进进出出的奶娘丫鬟们,衣饰妆扮带着明显的隋唐特征。
除了这个,她了解不到新的信息,因为她很长一段时间都被困于这张跋步床上。婴儿的生活是吃了睡、睡醒了又吃,她的一切活动诸如洗澡、喂奶、方便,都在这内室或三进床的空间完成。最初一个月里,来看她的人很多,想来是家族里的亲眷,无论男女老少,皆衣饰华美,叽叽喳喳地说着鸟语,闹停个没完。她却不能出房去,只每天早晚被奶娘抱出去,抱到其他厢房一个躺卧于床的女子怀里,因为冬日风寒,中途都给她笼上盖头,根本看不到沿途的景物,从奶娘步行的时间来推断,路途应该不近。
她每日早晚必见的女人是个美人。尽管她前世看过不少漂亮女明星,但这种完全不靠化妆就让人感觉到眼前一亮的美人,还是十分少见。美人对她很温柔,常常把她抱在怀里,微笑着轻喃,或低声哼唱,她虽然听不懂她说的话,但猜测大概是在哄小孩睡觉或是唱摇篮曲一类。尽管她心中觉得这一幕很荒谬很滑稽很挫败,可还是经常会被美人的笑容迷惑住,美人不是传统意义上那种弱不禁风的女子,眉宇间带着一丝英气,尽管她的表情很温柔,却没有弱化掉她眉宇间的英气。如此两三回,又见那女子始终卧于床上,即使语言不通,武青玦也基本猜到了她的身份,这美人应该就是自己重生之后的母亲,现在正在坐月子。
只是,每次还会见到那个长得与纪杨一模一样的男子,武青玦对他的关注,一度甚至超过了对自己目前身处环境的关心。他是谁?其实心中隐隐地不是没有感觉,在这个年代,能如此堂而皇之进出女子闺房,且每次都能在那美人床帏之前见到他,除了是那女子的夫婿,还能有谁?他还会是谁?只是这个推测,却是武青玦不想看到不愿意面对也无法承受的,她在这个完全陌生的世间,孤单彷徨,对古代男尊女卑社会的恐惧、言语的不通、行为的不便,更无异于耳聋目盲,唯一觉得可亲近和依赖的,是他那张熟悉的脸,是移情也罢,是怀想纪杨也罢,她都已经松不开手,于是抱着一丝微薄的希望,欺骗自己或者他与自己并没有多大关系,或者他与那美人之间也并不是如她所想的那样。
语言的不通,阻隔了马上揭开谜底的事实,于是她刻意把自己的注意力放在了观察周遭的事物上。天气暖一些了,乳娘渐渐会抱她在外室转一转,她第一次就惊奇地注意到外室的窗户上,居然嵌着一块块明亮的玻璃。就算她再无知,也知道这种质量和现代几乎没有什么区别的玻璃根本不是隋唐的产物,中国古代虽然在战国时期就已经出现了玻璃,可直到清代,玻璃都还未脱离琉璃的状态。除了玻璃窗户,屋子里还有玻璃花瓶、玻璃鱼缸、玻璃杯这些小玩艺儿,可见玻璃是完全走入了人们日常生活的东西,她当时还不敢确定是不是只有豪门贵族才用得起这些玻璃制品,只被在这个时代看到玻璃完全震慑住了,上帝,她到底到了一个什么地方?这里有明末才出现的跋步床,有透明度很高的近代玻璃,难道历史上的隋唐时期科技已经这样进步了?那为何史料中却没有丝毫记载呢?
岁月渐长,她渐渐能听懂周围人在说些什么了,才知道身边的人说的是大唐官话,她身处的地方正是大唐的京师长安,但能从仆人们口中所获的情报依然有限,因为人人皆知这位小姐是个不会说话的哑巴,下人们自是不会与她交谈的,府中的规矩极严,少有八卦逞口舌之利者,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自从发现她不会说话之后,来看她的亲眷便少了起来,而她能活动的区域也格外狭窄,也只是在她这院落才能随意走动,行得稍远便有丫鬟仆妇来把她抱回屋里。每日早晚,她由奶娘引了,去花厅给纪询和武明玥请安,她听过武明玥蹙着眉,目光忧虑地叫自己“青玦”,每每此时,纪询便握紧她的手,脸上露出怜惜安慰之色。彼时武青玦已从他俩日常的对话内容、仆人对他俩的称呼、以及岁末祭祖的规矩和祭词上,知道了二人的夫妻关系,而且纪询还是入赘到武家,所以自己姓“武”不姓“纪”。只是知道了,未必会心平气和地接受,如此这般的琴瑟和谐、鹣鲽情深的场面每次皆如利刃般凌迟着她的双眼,却是她每日无法逃避的刑罚。
纪询夫妇并不知道女儿的这般心思,只以为她对谁都不亲近,是因为口不能言的残障所致。再然后武青玦突然出了声,纪询夫妇惊喜尴尬之下,对武青玦的关注蓦然加重了,以前她口不能言,对她自然无甚期许,如今发现她不是哑巴,于是贵族女子该有的教导全都来了,皇帝甚至下令召见这个不药而愈的从未见过面的哑巴孙女,武青玦获知的情报量仿佛在一夕之间变多了,但没有哪一条,比她的母亲是当今天子的皇长女更出乎意料,更没有哪一条,比当今天子居然是女帝且她的上三任天子同样是女帝更让人震憾,她到底来到了一个什么样的朝代?这还是她前世历史中所了解的那个大唐么?
——2008、1、29、2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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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问题,并没有让身为皇室宗亲的武青玦疑惑多久,就自然地从宫里派给她的教养嬷嬷那里知道了答案。武青玦如今身处的大唐的前身,就是她前世所知的那个唐朝,一样从三皇五帝繁延而来,从尧舜禹汤到夏商周春秋战国,再从秦汉三国到魏晋南北朝隋唐,在武则天称帝之前,中国的历史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一律按着武青玦前世所知的轨道在运行,直到武则天登基之后,历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没有按照历史的轨道改唐为周,而是继续延用了唐的国号,称李唐为旧唐,称自己统治的武唐为新唐。这位历史上首位以女子之尊坐上龙椅宝座的皇帝,被后世誉为千古一帝,她励精图治、任贤用能、发展经济、提倡文教,使得天下大治,在她的统治下,大唐的国力到达了前所未有的顶峰,所有的百姓都相信这位伟大的女帝真的是“弥勒佛转世”,民间四处有老百姓自发为圣神皇帝建造的生祠和祭庙,国民对她的崇拜几乎到了盲目的地步,以至她之后连出三位女帝,国家的根本也没有因为女子当权而有所动摇。武则天殡天后,其女太平公主即位,为圣明皇帝;圣明帝亡,其与武攸暨之女武崇瑛即位,为圣武皇帝;圣武帝亡,其女武思懿即位,即为当今天子圣文帝。
当然武则天的本意最初并不是非要女子来继承皇位,这位开创了一个时代的传奇女帝显然并不愿意自己的后裔都是一些废物,所以她打破了皇位历来由嫡长子继承的传统,诏告天下曰:其子女无论男女,皆有皇位继承权。所有皇裔无功不封王爵,皆称皇子皇女,有大功于国者,才能封为亲王或公主。如果皇子皇女平庸无为,那就仅仅是身份比普通人尊贵一点,每月由朝廷发点月俸,没有封号的皇子皇女的子孙就不能再享受朝廷的月俸,武则天杜绝了让国家出现几十上百个伸手要钱却不干活的亲王郡王的局面。朝廷不养无能的皇族废物,但是朝廷可以为这些皇裔提供最好的教育,皇裔们可以免费在大唐皇家学院学习文治武功,毕业后进入朝廷各部从基层做起,靠自己的才能挣来荣华富贵。不仅如此,大唐还实行爵位递减制,就是爵位每传一代就减一级,公爵的儿子如果没有建树,只能袭侯爵位,以此类推,当然,如果他有作为的话,也可以慢慢升上去,如果其子孙一直没有作为,几代以后,这个家族就自动退出了贵族行列。武则天不限制非皇族的公侯贵族怎么选择自己的继承人,他们的子孙袭爵不用通过国家考核,但规定皇族宗室子女袭爵要通过国家组织的考核,优胜者才能继承上一代的爵位。而皇位的继承人,更是从已经封爵的皇子皇女中作最后的选定,所以大唐的皇子皇女一旦封爵,就意味着离皇位又近了一步。
武则天的这些举措,被她之后的三位女帝严格地遵循了下来,这个制度是她创造的新唐盛世能由一直由女帝延续下来的基本保障。在当时,这个标新立异的制度对继承了母亲大志的太平公主来说,无异于一道福音,但与此相对的,却是引起了一些守旧大臣和两个儿子的不满。武则天子女之间的感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太平公主越优秀,两个哥哥对她就越忌惮,随着时间的推移,太平公主与两个哥哥的矛盾越来越深。神龙元年元月,皇子李显、李旦与宰相张柬之等人密谋发动政变,本来策划周详的政变却不知道如何被圣神皇帝识破先机,神龙政变功亏一溃,武则天在伤心失望之下,将两个皇子贬庶,次日宣布将皇位传给其女太平公主,自己搬到上阳宫做了太上皇,从此不问政事,一心著书。神龙政变虽然没有成功,但这件事对武则天的打击却非常大,她的精神一下子垮了下来,迅速变得衰老憔悴,史书记载“及在上阳宫,不复栉沐,形容羸悴,上入见,大惊”。当时已经即位为圣明帝的太平公主去给母皇请安,见到母亲的样子,也吓了一大跳。十个月之后,武则天终于还是没有完成自己的传世巨著《石头记》,只写到第八十回,便撒手人寰,给世人留下无尽的遗憾。
叱咤风云的圣神皇帝走完她传奇的一生,到圣明帝一朝,圣明皇帝虽然是武则天的女儿,性格上也颇有其母刚烈果敢的一面,觉得母亲当皇帝做得很好,自己当皇帝也做得不错,谁说女子不如男儿啊?但受了几千年男权社会的影响,虽然母亲有制定一个男女机会均等的继位制度出来,她心底还是更看重儿子多一些,儿子们都早早地封了王,大臣们也都从女帝下意识的行为看出了她的这点儿小心思,纷纷投效自己看好的皇子们,为自己的政治前途下注,所以临到圣明帝要选继承人的时候,突然发现那些大臣和儿子的表现让她很失望。圣明皇帝一生经历了两次婚姻,与第一任丈夫薛绍生了二子二女,与第二任丈夫武攸暨生了两子一女,这两对同母异父的兄弟自然分成了派系,为了争皇位没少明争暗斗,甚至有些大臣已经迫不及待地拥护各个皇子,拉帮结派地就等着盼着她死了,反倒是自己的几个女儿很安份。人有时候就是有一些逆反心理的,特别是对于一个乾纲独断的皇帝来说,如果思想钻了牛角尖,就是八匹马也拉不回来,说不定她就曾经这样想,你们要我在那些皇子中选一个,我偏不选他们,就选个女儿来继位。总之圣明皇帝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最后选定了与武氏和李氏一族血源更近的武崇瑛为皇太女。武崇瑛继位之后,延续了祖母与母亲的治国之策,把国家也弄得不错,这样三代下来,似乎就形成了惯性,朝臣和老百姓们都觉得国家有个女皇来当领导似乎也没什么不妥,于是在武崇瑛选择继承人的时候,她的目光则更偏重于几个女儿的身上了,女帝继位,成了不是制度的传统。
既然历史的改变是从圣神皇帝武则天即位时开始的,那么一切的谜题都应该从这位传奇女帝身上来找寻。所幸不管是正史野史皆记载颇丰,民间流传的关于这位女帝的传说故事也不胜枚举。在武青玦的刻意留心之下,几年来她也从教养嬷嬷和府中下人口中陆续收集了很多武则天的轶事,没入学之前,为了不引人怀疑,她还不敢明目张胆地翻阅府中藏书,等她入学之后,接触的藏书骤然增多,在自己府中的藏书阁去看书也渐渐不再掩人耳目,更是了解了不少这位女帝的秘辛,才了解到这位女帝之所以稳座帝位,受人爱戴,的确有很多镇得住人的功绩,且这些功绩,是武青玦前世的历史中没有记载的。她自己偷偷作了一个记录,把武则天的生平大事按年表的形式排列出来,这样很容易便找出与记忆中不相同的部分内容,武青玦将它们分门别类之后,得到一个大致的总结。
在政治上,武则天任人唯贤、知人善仁,不因言罪人,改革皇爵位继承制度和用人制度,完善科举制,大力提拨根基浅薄的平民出身的官僚,大大削弱了贵族官僚的力量;颁布《婚姻法》,推行一夫一妻制度,规定大唐百姓三代以内近亲不得通婚,无论男女皆必须年满十八岁才能嫁娶,提高了婴儿的存活率,降低了产妇的死亡率;成立了妇女联合会,设立了女进士科场,规定女子也能进学院上学和入朝为官,提高了女性的社会地位;禁止买卖人口为家奴,一律采用聘用制;武则天还鼓励医学研究,光宅元年的杨州叛乱平定之后,南方发生了一场严重的天花疫情,圣神皇帝亲身试验,找到种牛痘的办法,救了成千上万百姓的性命,此后大唐百姓不再被天花这种可怕的疾病困绕,百姓们对她感恩戴德,为她登基称制凝聚了不可动摇的民心。
在经济上,武则天打破了“士农工商”的社会等级制度,提高了商人的社会地位,大力发展工商业,改革度量单位,广修驰道,提出“要想富,先修路”的口号,改善了交通状况;鼓励科技发明,其门下的北门学士里汇集了一大批各种各样的发明家,大量慧及后世的民生物资都是在她的指示下发明并让朝廷大力推广的,特别是她提出了物尽其用的口号,淡化了纸的神圣地位,不顾朝堂顽固派的阻力,大力推广卫生厕纸,留下不少脍炙人口的故事,至今为老百姓津津乐道。武则天当政期间,人口增长迅速,帑藏储粟,积年充实,不用户籍制度限制百姓迁移,大唐经济取得了长足发展。
在文化上,武则天改革文字,发明了标点符号,推行字母拼音,简化了识文断句的学习难度;在全国大力兴办教育学院,推行全民九年制义务教育;完善诗词格律,将词这种文体发展至全盛;晚年所著半本白话文《石头记》,引世间学子称颂,百余年间,涌生出无数研究石学的学术流派,白话文书著也渐渐开始流行,促进了文化的昌盛,唐人的好文之风甚至到了“五尺童子,耻不言文墨”的地步。重文的同时,注重培养国人的尚武精神,首创武举,建军事学院,加大军事设备及兵器的研究力度。总之,在老百姓眼中,弥勒佛转世的圣神皇帝无所不能,是超越孔圣的存在。
武青玦从收集来的资料里看到越来越多眼熟的名词,心里对这位圣神皇帝的来历隐隐有了一种推测,为了证实自己的推测,她更加广泛地收集证据,在进入大唐皇家学院的第一天,看到书本上的文字之后,才完全确定下来,那使她在课堂之上瞠目的文字,居然是简体字,且用标点符号断句。她因为出声时间晚,入学前未能识字,又生在皇家,在皇女府和宫里见到的匾额等物,皆是繁体字,加上父母皆是写得一手好字的大才子,平素练字也喜欢写古字的,开始并没有发现文字有什么不同,才令她初次见到简体字和标点符号时大失常态,被弄到院长太傅那里去训示。
然后证实圣神皇帝跟她是来自同一个时空的证据越来越多,像武则天在政事上有似乎有许多预知能力,她这一世的统治没有前世历史上为人诟病的酷吏政治,没有了酷吏机构,却设置了中央情报局;晚年没有宠信薛怀义、张昌宗兄弟等男宠,却改革了婚姻制度;连神龙政变也因为这种提前预知能力失败了;还有许多治理国家的政策多是从二十一世纪搬去的,单说她改革“米”、“公里”、“公斤”等度量单位,就盗用了英尺由来的典故,对着大臣一伸手,说以她手臂的长度为标准就是一米,看得武青玦窃笑不已。
她还看了武则天著的诗词,通读了《石头记》,心中为那位同乡的好记性惊诧不已,《红楼梦》这本名著她前世都没有通读过,只阅过几个章回,更多的故事情节是从电视剧和连环画中知晓,武则天版的《石头记》自然不是全文默写,文采辞风与曹老也甚有差别,只是故事情节能记得这般清楚,也是极为不易的了。
至于那些提前现世的玻璃制品、蒸馏酒等物资,她就不太相信是武则天能提供出制作技术的了,这些东西的制作技术和工艺流程何其复杂,便是在那些工厂工作的人,也未必能掌握全套技术,顶多是那位同乡给这个时代的发明家们提供一个构思,我想要什么什么样的东西,你帮我做出来而已,有朝廷和皇帝的支持和广大劳动人民的智慧,这些物品能被提前创造出来,也不算太稀奇。
真是……太NB了!得出结论的武青玦长叹一声,那位同乡在这个时空,活得可谓是风生水起,她制订的很多治国的政策经过这几代上百年的经营,已经渐渐看到了成效,虽然没有颠倒几千年来的封建世俗文化,但却改变了历史的走向,创造了一个相对来说比较开明、男女相对比较平等的社会。只是,历史既然已经被改变了,那武青玦前世的历史又到哪里去了呢?最出名的蝴蝶效应不是说:“一只南美洲亚马孙河流域热带雨林中的蝴蝶,偶尔扇动几下翅膀,可能在两周后引起美国德克萨斯引起一场龙卷风”吗?记得她前世前《蝴蝶效应》那部电影,主角回到过去想改变历史,结果改变之后,他记忆中的历史完全不存在了。可这个理论显然不能解释她和武则天面临的情况,她来到这个已经被改变了历史的朝代之前,二十一世纪所学到的历史与这个大唐历史完全不同,说明武则天没有影响到她前世的那个历史位面。而武则天制造出来的历史,又不像《寻秦记》里的理论思想一样,冥冥之中有一种神秘的力量,会自动修复历史运行的轨迹,无论过程怎么变化,都不会改变结局。后来她想到了前世另一种平行空间理论,那种说法是:历史就像一棵大树,外界的力量本身不足以改变大树一直向上生长,当外力落在树干的其中一个点时,对这里产生了刺激,于是这个点会生长出一根树枝来,平行空间就产生了,被改变了的历史顺着分叉的树枝前行,历史的正流继续向上生长,也许,这算是她能为自己面临的情况找到了相对可信的答案了。
虽然对这位同乡的丰功伟绩很佩服和感慨,但武青玦却并不准备为自己选择一条和她一样的人生道路来走,她本质上只是个耽于享乐的小女人,没有强烈的事业心,象武则天这样的女强人她固然钦佩,但也不以自己是个没有大志的小女人为耻,不过是对成功的定义和人生的选择不同罢了。何况,武则天实在做得太出色了,把该弄的都弄完了,已经让她没有什么发挥的空间了,在这个被穿越重生者改变了历史的朝代里,武青玦来自现代社会的一切资源优势和预知能力已经没有了,所以还是安分一点儿吧?
——2008、2、4、0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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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醉朝醒,武青玦捂着醉酒后有些昏沉的头从床上撑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