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高月
连扑街了两本书,大唐终于上架,但这又是一个新的开始,不想再多说什么,还是那句老话,老高会认认真真写好每一章,保持稳定更新,保证完本,感谢大家!
天宝五年(746年),太子李亨的姬妾杜良娣(东宫的内官有妃、良娣、宝林三级,还有诸多宫女。良娣是地位低于太子妃的姬妾,秩正三品)的父亲杜有邻惹上了官司,酝酿成另一起大案。杜有邻时任为赞善大夫,正五品官,为太子东宫官属。杜有邻有一女(杜良娣的姐姐)嫁给左骁卫兵曹柳勣。柳勣生性狂疏,不拘小节,喜欢交结豪俊之士,与淄川太守裴敦复、北海太守李邕、著作郎王曾等皆结为好友。
丈人杜有邻和女婿柳勣性情大不相同,杜有邻接受不了柳勣的轻傲狂放,而柳勣则讥笑杜有邻的迂腐胆小。这样,二人积怨越来越深,甚至相互仇视。有一天,为了一件小事二人又争吵起来。杜有邻凭借自己的长辈资格,狠狠地训斥了柳勣。柳勣一贯心孤气傲,一气之下,他就写了一篇诬告状,诉状刚好落到李林甫的手里。
柳勣状告杜有邻的罪名是“亡称图谶,交构东宫,指斥乘舆”。这项罪名很重,宰相李林甫借口案情重大,直接由委派人员审讯。柳勣告发丈人杜有邻,起因简单,不过是挟怨报复,谁知事情被李林甫揪住不放,将李邕、王曾等一批人都牵扯进去,最后太子李亨也被牵连进来。玄宗听说涉及太子,立即令京兆府会同御史台官员审问。案情很快明朗,原来都是曹柳勣搞鬼。但李林甫授意手下指使柳勣诬告,先将案情扩大,又引李邕作证,使案情一下子扩大到地方官员,大有废太子李亨于朝夕之势。
玄宗有鉴于祖母武则天之后朝政动荡,所以保持了谨慎的态度。但他对下级官员的告密未加宽贷,因曹柳勣、杜有邻等与皇室有亲戚关系,特予免死,判杖决,贬往岭南。但执行杖刑的过程往往因人而已,在李林甫授意下,杜有邻、柳勣均在重杖之下丧命,积尸大理寺,妻儿家小流徙远方。由于牵连出李邕,李林甫特命人奉敕往北海将其杖死。李邕时年已七十多岁。之前曾经有人对李邕说:“君如干将、莫邪,难与争锋,然终虞缺折耳。”(《资治通鉴•;卷二百一十五》)想不到果然应验。
杜有邻一案使太子李亨十分不安,他眼睁睁地看着岳父等人冤死却无可奈何。命运常常会捉弄人,有时甚至是非常残忍。李亨非常喜爱杜良娣,却不得不解衣避火。他为了表明自己的清白无私,即派心腹宦官李辅国去宣布他与杜良娣离婚的决定。杜良娣被迁出东宫,废为庶人。此时,杜氏家人已是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境遇十分凄惨。据野史记载说,李辅国揣摩到太子不能忘怀杜良娣的微妙心思,悄悄为无家可归的杜良娣做了一番安排。这雪中送炭的举止令太子李亨格外感激,以致太子当了皇帝后,立即赋予李辅国至高的权力。
其实老高很喜欢和大家多交流的,但总没时间,而且一交流,到最后肯定会忍不住求票之类,就象二十年的老贼进超市,不捞点什么走,总觉对不起自己的职业,所以最好还是少进超市为妙。
自从老板9月份换了座位,我的座位风水就变得极差,他就坐在我身后约2.26米处,正好是一个姚明的距离,目光直对我的电脑屏幕,他又是个新加坡华人,看得懂中文,本来老高想把他发展成书友,但他只喜欢女频(一切有关女人,他都感兴趣),为了工资和奖金,上班时间便不能写小说了,只能打打腹稿。
回到家,我立刻变成女儿的战俘,她是小学三年级女生,怕虫怕老师怕妈妈,惟独不怕老高,没办法,得陪她学习,她作文写不出,又得替她当枪手,她心情不好,还得拿手指给她咬,可怜啊!
好容易宝贝女儿睡了,老高拖着疲惫的躯体准备码字,这时已经快十点了,上次和责编聊过关于码字速度问题,她说起点最高记录是每小时七千字,一般的女频作者大都是每小时三千字,但老高的码字速度呢?说起来惭愧,每小时500—600字,倒不是我打字慢,而是我写的每一个字都要斟酌,寻找语感。
情节安排和伏笔、人物形象、史实是怎样,又怎样来合理架空,还有勾心斗角的心态,过程的发展演变和高潮,这些都需要考虑周全,比如,一个杜有邻案,为了把主角写进去,我在主角去南诏前便埋下了伏笔(西市的商铺和南诏的相遇),这些都是要花大量时间去考虑去构思。所以我真的写不快,每天都要到一、二点钟才能睡觉,如果你看到的这一章是三千多字,那说明我是一点多才睡;顺而推之,如果你看到的这一章是四千多字,那说明我是二点多才睡,不是我不努力,实在是很难写,每天一章,真是极致了,所以我也从不好意思开口求月票,眼看周末要封推了,我还得准备请两天假存稿。
其次,说说古人,我一直觉得古人的思维方式和现代人不同,现代人接受大量信息,在横向思维方面要比古人强,但在纵向思维方面,对一个问题的考虑深度,却绝对比不上古人,象不需要现代科技的权谋手段,这是古人官场上奈以生存的依凭,现代人更是望尘莫及,我把主角写成这样,连我自己都有点汗颜了。
此外,什么书圣、画圣、诗圣,都是古人,现在嘛!只有一个成为笑谈的‘棋圣’,在当今世界,我们拿得出手的,也只有祖宗的东西,如此,我们还有什么理由轻视祖先呢!
至于种马、女人,还有轻松搞笑的写作风格,那是个人所强,老高不擅长,所以不能多写,这倒不是清高。
大唐写到现在,已经五个多月了,上一本《晚宋》掐枝去叶,草草收尾,一直歉疚在心,所以大唐一定要写完整,写饱满,以感谢大家的支持,这是一份责任,也是一个承诺。
最后再喊一声,本周五要大封推了,封推期间我最少也会一天两更,但也请大家大力支持,票,月票老高叩谢,推荐票老高也要,要面子啊!
咳!所以我说嘛!以后要少进超市(哈哈!开个玩笑,本文是解释兼求票,两者皆有)
接到封推的消息,老高正在公司加班赶月报,手里敲着枯燥的数字,心中却在构思《大唐》的下一章节,《大唐》是老高熬更守夜,为之悲、为之喜的事业,我渴望它有一天能出名,能被读者们认可,为此,我耗尽心血,认认真真写好每一个字,但我也知道,光靠认真不行,还需要一个广阔而高远的平台,把《大唐》推到众人面前,可老高性格内向,一直在起点默默无闻,我的《大唐》也一样默默无闻,这要我怎么办?
可今天,我终于得到鲤鱼跳龙门的机会,大封推,起点最高的推荐,每一个网络写手的梦想,终于落到我的〈大唐〉身上,而对于一年前还不知上架是何物的扑街老高,更是惊喜交集,我心中充满感激,那些订我书的读者、帮助我的朋友们,替我出谋划策打榜的高展刀、自发替我去呐喊的阳明弟子、组织一帮弟兄来捧场的老醉、专挑毛病将我骂得体无完肤的狮子绣球,还有很多很多,我不一一列举,月关、禹岩、水叶子,你们替我置过顶,我心存感激,还有责编竹子MM,小分队长,感谢你们,是你们给了我这个机会。
老高写书纯属偶然,之前,我一直沉溺于游戏,为了搜全一套暗金装备,曾连续几天几夜在暗黑中杀个天翻地覆,结果老婆忍无可忍,使了一招围魏救赵之计,‘你不是爱做白日梦吗?那就写一本书试试!’
于是,我的第一本书《李唐传奇》便动笔了,真的一无所知,什么新人榜、签约、推荐,更不要说上架,统统不懂,整天只知道写,全身心地投入其中,就象漫漫长跑中的阿甘,一直写了八十四万字,即将收尾之时,我终于写不动了,虽然推荐和点击都惨痛之极,但我并不后悔,我练了笔,得到宝贵的写作积累。
我便开始构思第二部《晚宋》,文笔有了进步,整体构思有了进步,起点也给了我肯定,得了A签,也得了推荐,如果说写作是汪洋大海,写到《晚宋》后期,我已经闻到了海风。
但因为期初我没有把握住读者的口味,走错了路,最终没有能上架,写了五十多万字,草草结尾,这是第二本了,但是我还是没有放弃,总结经验教训,我开始写第三本,也就是现在的《大唐》。
‘失败是成功之母’,这一点老高体会得尤为深刻,正因为我的坚持,使我认识了很多读者朋友,得到很多好的建议和帮助,大家都来捧场,使〈大唐〉在新书榜上很快便杀进前二十名,甚至还没有经过分页推荐,便直接上了强推,终于上架了。
鸹噪半天,其实就是想给众多和我一样痛苦的小写手们打打气,只要能坚持,能忍受寂寞,早晚也会象老高一样,得到大封推。
我会写下去,我会写完〈大唐万户侯〉,给它个完美的结局,这是一个承诺,用我一百四十万字的公众作品做保证,老高是守信之人,希望读者们放心订阅、投票支持。
封推了,我仰望天际,不知道龙门会有多高,在云的彼岸,又是怎样一个世界,我默默等待着,那一天我将奋力一跃。
12月21日是冬至夜,苏州的习俗是喝冬酿酒,我会高高举杯,遥祝我所有的读者和朋友,冬至夜平安!
河,是黄河。湟,是湟水。河湟本指湟水与黄河合流处的一片地方,这里指唐朝安史之乱之后被吐蕃强行占领统治的河西、陇右之地(今甘肃、青海两省黄河以西)。唐时的甘肃不是现在的甘肃,唐时河西、陇右是中国最富欲的地方比江南富裕得多,当时有“天下称富庶者无如陇右”之称。
唐朝中前期发生的安史之乱是唐王朝由盛转衰弱的转折点,公元755年(唐玄宗天宝十四年),安史之乱爆发,唐政府匆忙把河西、陇右等地的精兵调走以平定战乱。河陇、朔方之将镇兵大都被调往潼关重地,其实这些兵也是一群乌合之众,潼关的40万大军被安禄山指挥的几万胡军的杀得片甲不留,潼关之战是中国历史上以弱胜强的经典战例。吐蕃乘势大举攻唐,《新唐书》记载:“还而安禄山乱,哥舒翰悉河、陇兵东守潼关,而诸将各以所镇兵讨难,始号行营,边候空虚,故吐蕃得乘隙暴掠。”《旧唐书》记载:“及潼关失守,河洛阻兵,于是尽征河陇、朔方之将镇兵入靖国难,谓之行营。曩时军营边州无备预矣。乾元之后,吐蕃乘我间隙,日蹙边城,或为掠劫伤杀,或转死沟壑。数年之后,凤翔之西,邠州之北,尽蕃戎之境,淹没者数十州。”公元756年(唐代宗至德元年)以后,吐蕃占领了陕西风翔以西,分州以北的十余州,先后占有廓州、岷州、秦州、渭州、洮州等地。公元763年(唐代宗广德元年),吐蕃尽陷兰(甘肃皋兰)、河(甘肃临夏)、廓(青海贵德)、鄯(青海西宁)、临(甘肃临洮)、岷(甘肃岷县)、秦(甘肃天水)、成(甘肃成县)、渭(甘肃陇西)等陇右之地,安西、北庭、河西与中原隔断,吐蕃沿祁连山北上,公元764年(广德二年)后,吐蕃又先后占领凉州(今甘肃武威市)、甘州(甘肃张掖)、沙州(甘肃敦煌)、肃(甘肃酒泉)、瓜(甘肃安西)等地,至此陇西、河西全部成为吐蕃人的天下。吐蕃趁乱夺去了唐朝河西及湟善等五十郡,六镇,十四军,唐人子孙皆为奴才。《旧五代史》记载:“安禄山之乱,肃宗在灵武,悉召河西戍卒收复两京,吐蕃乘虚取河西、陇右,华人百万皆陷于吐蕃。”
唐朝著名诗人张籍的《横吹曲辞•;陇头》描写了当时凉州(今甘肃武威市)陷落时的惨状:“陇头已断人不行,胡骑夜入凉州城。汉家处处格斗死,一朝尽没陇西地。驱我边人胡中去,散放牛羊食禾黍。去年中国养子孙,今著毡裘学胡语。谁能更使李轻车,收取凉州属汉家?”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华夷之辨,不可不防。黄仁宇在《中国大历史》中不禁感慨:“事实上自安禄山叛变之后,黄河上游以西的地区已永远被吐蕃占据,边境冲突也经常发生。787年的谈判失败之后,吐蕃部队俘获了一万多中国人交付与其部落为奴。当通过一段峡谷之前,这些吐蕃人让俘虏东向父母之乡辞别,史籍上提及有好几百人哭昏过去,也有不少人跳崖。”
当时吐蕃处在奴隶社会,其经济文化等方面都很原始落后。吐蕃人在陇西、河西等地强制实行吐蕃化政策。这些不幸沦陷成为亡国奴的唐人还要被迫剔发易服。不幸成为亡国奴的唐人子孙要被迫改穿胡服、学说蕃语、并赭面纹身,吐蕃人对唐人的吐蕃化是去唐化,是从历史传统、民族习惯、语言文字等等方面吐蕃化,这种政策是强行推广的其目的就是把唐人变成吐蕃人。《资治通鉴》记载:“吐蕃既得河、湟之地,土宇日广,守兵劳弊,以国家始因用胡为边将而致祸,故得河陇之士约五十万人,以为非族类也,无贤愚,莫敢任者,悉以为婢仆,故其人苦之。及见伦归国,皆毛裘蓬首,窥觑墙隙,或搥心陨泣……”不幸沦为亡国奴的唐人,被迫在吐蕃人奴隶制的统治下过着凄惨的生活。唐人沈亚之的《沈下贤文集》中记载:“自轮海以东,神鸟、敦煌、张掖、酒泉,东至于金城、会宁,东南至于上邽清水,凡五十郡六镇十五军,皆唐人子孙,生为戎奴婢,田牧种作,或丛居城落之间,或散得野泽之中。”《新唐书吐蕃传》记载:“州人皆胡服臣虏,每岁时祀父祖,衣中国之服,号恸而藏之。”汉族剔发易服的屈辱历史是从唐朝中期就开始了……
唐朝统治者无力收复沦陷吐蕃的领土河山与民众,却力求讲和。在吐蕃强大的军事力量压迫与威慑下,唐朝统治者是从心里惧怕吐蕃了。公元783年唐政府被迫与吐蕃签订了《唐蕃清水盟约》。唐朝无能政府竟以“国家务息边人,外(弃)其故地,弃利蹈义”为理由,无耻的承认吐蕃所占领唐朝的州县为吐蕃领土,并表示坚守盟。盟约规定:“唐地泾州右尽弹筝峡,陇州左极清水,凤州西尽同谷,剑南尽西山、大渡水,吐蕃守镇兰、渭、原、会,西临洮,东成州,抵剑南西磨些诸蛮、大渡水之西南”。从此以后,陇南文、武、成、迭、宕、岷各州郡县俱废全部成为吐蕃的领土。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丧权辱国的割地条约,唐朝统治者卖国求容,靠割地求苟活。唐朝中期无耻政府割地面积远远大于末代清朝政府割地的台湾与香港。无能的唐朝带给汉民族太多的耻辱。
公元786年唐德宗贞元二年,唐润州节度使韩洸上疏请伐吐蕃收复河湟,他说:“吐蕃盗有河湟,为日已久、大历以前,中国多难,所以肆其侵轶。臣闻其(吐蕃)近岁以来,兵从寝(渐)弱,西迫大食之强,北病回纥之众,东有南诏之防,计其分镇之外,战兵在河、陇者,五六万而已……收复河、陇二十余州,可翘足而待也。”此时真是收复河山的大好时机,据入蕃使崔翰密查,吐蕃驻河陇兵马只有五万九千人,马八万六千匹,可战兵仅三万人,余皆老弱。吐蕃兵力如此薄弱,靠出卖国家民族利益死而复生的唐朝此时的统治者只想苟且偷安,却不想也不敢收复失去的故土。唐朝统治者是从心里惧怕吐蕃了。
因无能的唐政府长期不能也不敢收复。唐朝爱国诗人杜牧写下了《河湟》:“元载相公曾借著,宪宗皇帝亦留神。旋见衣冠就东市,忽遗弓剑不西巡。牧羊驱马虽戎服,白发丹心尽汉臣。唯有凉州歌舞曲,流传天下乐闲人。”对唐朝流治者的昏庸无能进行了尖锐的讽刺。
长期沦陷引起唐朝许多爱国志士的不满,唐朝末代诗人刘景复写下《梦为吴泰伯作胜儿歌》:“我闻天宝十年前,凉州未作西戎窟。麻衣右衽皆汉民,不省胡法暂蓬勃。太平之末狂胡乱,犬豕崩腾恣唐突。玄宗未到万里桥,东洛西京一时没。汉土民皆没为虏,饮恨吞声空嗢咽。时看汉月望汉天,怨气冲星成彗孛。国门之西八九镇,高城深垒闭闲卒。河湟咫尺不能收,挽粟推车徒兀兀。今朝闻奏凉州曲,使我心神暗超忽。胜儿若向边塞弹,征人泪血应阑干。”
唐朝著名大诗人白居易写下《西凉伎》通过老兵的口表达了自己强烈的不满对无能政府进行了讥讽,“有一征夫年七十,见弄凉州低面泣。泣罢敛手白将军,主忧臣辱昔所闻。自从天宝兵戈起,犬戎日夜吞西鄙。凉州陷来四十年,河陇侵将七千里。平时安西万里疆,今日边防在凤翔。”唐朝边境竟然在陕西凤翔离首都西安咫尺之间,可想唐政府的无能之严重与苟且偷安之恶劣……
唐朝诗人张乔的《河湟旧卒》:“少年随将讨河湟,头白时清返故乡。十万汉军零落尽,独吹边曲向残阳。”记述了一个久戍河湟幸存的老兵,他战友们都战死,自己有幸回到故乡。此诗流露出的是一种深沉的哀伤……控诉了唐政府的无能。
吐蕃对所占领的河西地区的汉民是进行了极其残酷的民族压迫,汉民被迫穿上吐蕃人的服饰,还得说吐蕃话,平时走在大街上,还必须像奴隶般的弯腰低头行走,更是不能直视吐蕃人。史载,沙洲城破时,“丁状者沦为奴婢,种田放牧,赢老者咸杀之,或断手凿目,弃之而去”。做亡国奴的命运真是悲惨!那位在唐宣宗时期,在河西沙洲等地反抗吐蕃,并收复河西诸城的张义潮和他的归义军真是英雄!
可惜当时的汉人已经蛮夷化了,当时的唐政府根本就无力真正收复这些失地,张义潮也不能使这些土地真正的回到唐朝
陇右节度使皇甫惟明进京向唐玄宗献对吐蕃作战中的战利品时,发现宰相李林甫专权、正大力排挤太子李亨。皇甫惟明曾经担任过太子李亨的幕僚,颇为念旧,心中对李林甫大为不满,便趁叙职时劝唐玄宗罢免李林甫。并提出刑部尚书韦坚有宰相之才,可以起用。皇甫惟明的介入,使李林甫和太子一方的暗中较量一下子成为公开的秘密。
韦坚,京兆万年人(今陕西西安郊区),是太子妃韦妃的哥哥、太子李亨的内兄。原为陕郡(今河南三门峡)太守,领江、淮租庸转运使,以办事干练而著称。玄宗让其督办江淮租运,每年增加数目极大的钱财。在长安东郊广运潭(南方租赋漕运总码头)落成典礼上,韦坚还特意为到场的玄宗安排了歌舞节目,一百多人齐声唱道:“得宝弘农野,弘农得宝耶!潭里船车闹,扬州铜器多。三郎当殿坐,看唱《得宝歌》。”(《旧唐书-卷一百零五-韦坚传》)由此可见,韦坚是个有政治野心的人。玄宗听到他的乳名“三郎”出现在歌词中,龙颜大悦,认为韦坚能干,所以立即升官加以重用,由此引起了李林甫的嫉妒。韦坚的妻子是李林甫舅舅姜皎的女儿,算得上是很近的亲戚关系。在韦坚未被玄宗宠信之前,韦坚和李林甫的关系甚为亲密,随着韦坚的日益见宠,李林甫害怕危及自己的宰相地位,对其非常厌恶。出于自己的利益考虑,韦坚不得不与太子李亨结盟。
李林甫得悉皇甫惟明的言行后,怀恨在心,决定报复。他利用宰相的有利身份,开始布置反击并加快了行动的步骤。这时候,杨慎矜成为李林甫对付太子集团的一员干将。
杨慎矜,乃隋皇族一脉,隋炀帝杨广的嫡系玄孙。按说隋被唐灭,杨李二姓不共戴天,势不两立。但在唐玄宗时,由于国力强盛,政权巩固,观念开放,在任人为官时不拘一格,很少顾及门第出身,杨慎矜因“沉毅有材干”充太府出纳,颇以政能知名。李林甫觉得此人可用,破格将他擢升,并有意让他取代太子集团中的韦坚。
天宝五年(746年)正月十五日元宵节之夜,风清月朗,太子李亨出游,借观灯的机会,在市井之中匆忙与韦坚见面。玄宗忌讳皇室人员与外臣相交,曾经发布敕命:“宗室、外戚、驸马,非至亲毋得往还;其卜相占候之人,皆不得出入百官之家。”(《资治通鉴-卷二百一十二》)这就是为什么这次太子李亨与韦坚的碰头也是偷偷摸摸、见不得光的原因。之后,韦坚又匆匆与皇甫惟明相约夜游,一同前往位于城内崇仁坊中的景龙道观。
一直在后面紧紧跟踪的杨慎矜立即上奏弹劾,说韦坚与边将私会,违反了国法。李林甫也立即上奏,说韦坚与皇甫惟明将要支持太子发动政变。皇甫惟明与韦坚因此锒铛入狱,李林甫又让杨慎矜、杨国忠、王鉷、吉温等人一起出来做证。玄宗也怀疑韦坚与皇甫惟明结谋,但没有确凿的证据。二十一日,玄宗下制书责备说韦坚因谋求官职地位,存有野心,定了个“干进不已”的罪名,由刑部尚书贬为缙云郡(今浙江缙云)太守。数十人受到牵连,韦氏家族被清洗一空。皇甫惟明则以“离间君臣”的罪名,解除河西、陇右节度使的职务,贬为播川郡(治今贵州遵义)太守,并籍没其家。天宝六年(747年),皇甫惟明被杀。
玄宗没有轻易涉及太子,这一处理,只是限于惩治韦坚、皇甫惟明的个人过失,并未有任何针对太子亨之处。皇甫惟明的兵权则移交给朔方、河东两道节度使王忠嗣。王忠嗣与太子李亨关系亲密,朝廷上人人皆知。这一结果,导致太子李亨有惊无险,李林甫也无奈何。
然而,事情却突然有了变化。原来,韦坚被贬后,他的弟弟韦兰、韦芝上书替兄长鸣冤叫屈,二人为了达到目的,还援引太子李亨作证。这样一来,事情一下复杂起来,唐玄宗龙颜震怒。太子李亨担心遭祸,惶惶不可终日,立即上表,表明与韦坚兄弟毫无干系,并以与韦妃“情义不睦”为由,坚决请求离婚,表明了“不以亲废法”的态度。唐玄宗听任太子李亨与韦氏离婚。韦氏被废为庶人,出家为尼。
在这一回合的争斗中,李林甫虽然成功铲除了韦坚等人,但太子的不得已离婚之举,使野心勃勃的李林甫一时受挫。他借机对韦坚一案大加株连,江淮一带大批无辜的漕吏、船夫都被打进大狱,监狱人满为患。地方官趁机敲诈,导致许多犯人死在牢中。这件大案牵扯广泛且时旷日久,直到天宝十一年(752年)李林甫死后,方告结束。
诗云:
忆昔开元全盛日,
小邑犹藏万家室。
稻米流脂粟米白,
公私仓廪俱丰实。
天宝初年,天下大熟,斗米不过十钱。话说剑南道阆中郡下,有一县名仪陇县,县南有一山,名金城山,传说葛洪便在此羽化成仙,至今还留有抱朴洞,山间林木幽深、流水潺潺,仿佛那葛洪的五谷道场尚存,这山吸得精华,竟颇有几分灵秀之气。
这一日山路上走来两人,乃一老一少两个游方道士,走在前面的是个道童,说是道童却身材高大,面相业已成年,他身着皂布短褐袍,头戴紫竹冠,背着个粗布大行囊,虽是道童打扮,但举手投足间倒流露出几分随意洒脱,不同于寻常唐人的气质。
他纵身跃上一块怪石,仔细端详它片刻,回头笑道:“我说老道,这里山奇石秀,你为何不在此建个道观,也好养老升天。”
他身后的老道更是不堪,浑身上下全然没有半点仙风道骨,他身量矮小,面皮焦黄,背上布囊重似千斤,直压得他嘴歪眼斜、发端凌乱,天正值三九,但豆大的汗珠却顺着山羊胡汇集,大滴大滴地落到地上,蓝色的道袍也内外湿透,远远望去,头顶上蒸出腾腾白雾,却和那道家仙气毫无半点瓜葛。
“你以为我不想吗?到处受人白眼,这两年腿都跑细了。”他靠在大石上,把背上的袋子吃力地往上托托,方才恨恨道:“不就是没钱吗?好容易攒下几个铜板,偏偏又撞上你这个大肚汉!”
说到钱,那道童瞥了一眼老道背上的布包,大笑道:“我倒从没见过象你这样拿钱的,你就不能去兑成银子吗?这十贯钱少说也有五、六十斤重,看把你压的,还是我替你拿吧!”
老道见道童的狼爪高高向自己背上抓来,吓得他倒退两步,失去了平衡,‘扑通!’一屁股坐在地上,急道:“你且背好自己的行李,那里面可有我们吃饭的家伙,这钱,我自己背得动!”
他费劲地爬起,拍拍身上的尘土,寻思道:“是有些太重了,下山后先寻一个柜坊存下。”又抬头看看天色,见西天飘来几块暗云,他急嚷道:“天已经不早,你快看看附近有无下山之路,莫要再露宿野外了。”
道童醒悟,肚子咕噜一阵响,却是饿了,忙打手帘四处张望,突然他哑然失笑道:“我脚下可不就是下山的路么?”
老道大喜,先抢路而去,道童跳下石来,行囊里又掉出把古铜剑,也顾不得放回原处,一把抓在手上,紧赶几步向老道追去,两人大呼小叫,渐渐地声息远去。
这道童叫李清,本是江南一小镇财政所的会计,国庆和同事来四川青城山旅游,贪恋绝顶风光,失足掉下山来,醒来时竟已来到了唐朝,被这孔方道人所救,接好了脱臼之骨。既受了人家的恩惠,自然得图报,又想到自己无处吃饭,便答应做他一年徒弟,替他打打下手,这几个月过去,李清也渐渐适应了时差,自然而然将自己当作了李隆基治下一芥草民。
说是道士,其实不过是装神弄鬼,哄些愚民蠢妇,骗几个钱米度日,这种把戏,李清的时代遍地都是,和老道配合几次,倒也得心应手,竟被他悟出些新意来,前两日在新政县骗了一大户,哄得老太太十贯棺材本,怕人家识破报官,只寻些荒野山路逃命,二人竟跑到这金城山来。
山下便是仪陇县,全县人口不到五千户,以张、王两姓为大,其中张姓中又以县南的张百龄府最为有名,原因倒不是他家最富,而是其妻为新政县望族鲜于世家之女,族长鲜于士简有两子,皆在外为官,有了这个靠山,这张府自然便成了仪陇县的官绅集散之地。
张百龄惧内,也造成他家人丁不旺,膝下只有一子,名唤张仇,少时斗鸡走马,长大后又迷恋上青楼,平日里眠花宿柳,在这仪陇县也颇有几分风流名气。
可这两天,张府却乱成一团,少爷张仇突然变得痴呆流涎,一脸疯相,搂着母亲叫娘子,扯着父亲唤小厮,张员外急请来名医诊治,把了半天脉搏,结论竟然是:中邪了。
既是中邪,那便和医无关,张百龄到处去寻些有法术的和尚道士,前两日来了个和尚,身似菩萨,笑如弥勒,捏着拈花手,口颂金刚经,自称南海菩提士,来中土普度众生,弄得张夫人真当他是菩萨降临,好饭好菜伺候,末了,却被张仇在他光头上扣了一坛子屎尿,落荒而逃。
张仇的病虽重,但除去那溺子的张氏夫妇,合府上下却人人明白他的病根,起因是张仇在外做官的大舅有些门路,见新政县县尉已快到退仕的年龄,便想给他的外甥谋个差事,也好顺便照顾自己的家小,但条件只有一个,那就是必须有功名,至少是举人。信捎到张府,张百龄大喜过望,县尉虽不入流,但好歹也是个官,可转念又凉了心,儿子连童生的资格都没有,何谈举人,好在离县尉退仕还有一、二年,现在学还来得及,在委婉和儿子说明今后须得用功读书后,张仇一惊,便突然中了邪。
张百龄虽然也觉得这邪中得有些蹊跷,但身子老迈,禁不住夫人的擀面杖伺候,只得派人四处寻仙问道。
......
“他奶奶的,去哪里找捉鬼的瘟猪道士?”
张才揉着额头上红肿的大包,恼恨地骂道,这已经是他两天来的第三个暴栗了,明明少爷是假装,偏就老爷和夫人看不出,把所有家人赶出来寻找什么和尚道士,这寒冬腊月的,和尚道士可不窝在被子里想尼姑道姑吗?
“无量佛!施主可是在寻道士?”
张才猛地一惊,急回过头来,象见了鬼一般,吓得连退几步,自己刚想道士,道士就出现在身后,只见他眼前出现一老一少两个道士,皆笑咪咪地望着自己,那老道士身穿一件满是刺毛的蓝色麻布道袍,上面斑斑点点,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左手甩一柄马尾拂尘,右手却死死拖着一只粗布口袋,看那架势,象是怕人抢去,指节都捏得发白了,而旁边的少年道士,身上粘满枯枝草屑,两只拳头握得紧紧的,虽也在笑,但那笑容里分明有些不怀好意。
张才一阵心慌,结巴道:“是倒是,可是....”他很是犹豫,眼前两人与其说是道士,倒不如说是两个叫花子,能领回府吗?
“可是什么?我们可是青城山正宗的道士,有官府的度牒。”那少年道士在身上摸了半天,却没找到,又笑道:“可能在包裹里!”便准备打开那硕大的行李包,细细搜寻一番。
“好了!别找了。”张才的脑门上一阵疼痛,心中长叹一声,便止住了少年道士。
“我家府上确实在寻道士驱邪,两位可跟我来。”
两个道士对视一眼,都掩饰不住眼中的狂喜:“若让他们解什么道家经典,恐怕难以唬弄,而捉鬼驱邪,可不正是他们拿手的么?”
捉鬼之初,先得看人,这家人衣料是半新的上好细麻,鞋为绸面布底,却洗得发白,只瞄一眼张才的穿戴,孔方道人便对张府的家境便有了初步的推断:大户人家,只怕有些吝啬。
“小哥,出来多少时辰了?这寒冬腊月的,可吃过晚饭?”
张才瞥了他们一眼,淡淡道:“放心!既让你们来驱邪,总归让你们吃饱”他突然想起一事,急低声道:“叫你们来是给少爷驱邪,你们可记住一点,少爷的邪可是中在心里,可有可无,明白吗?”
二人大喜,这家人的言外之意,便是说他家少爷根本没有中邪,孔方道人忙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钱,悄悄塞给张才道:“亏得小哥提醒,这点钱,小哥可去喝碗酒,暖暖身子。”
张才本来是怕二人惹出事端连累他,便事先提醒,不料却有了意外收获,他掂掂铜钱,钱虽不多,但这份奉承却让他很是受用,随手揣进兜里,铜钱叮当作响,直美到心里去。考虑片刻,还是将少爷中邪的前因后果细细讲给二人听,算是还了这十几枚铜钱的情,最后再三叮嘱道:“我家老爷好说话,倒是夫人有些严格,两位可要认准人了。”
“省得!省得!”孔方道人忙不迭应道,吃这碗饭的,还看不出来吗?
“无量佛!贫道是青城山孙甑生的师弟,道名孔方,见过张员外!”孔方道人合掌施礼,他游走江湖多年,见鬼说鬼话,逢人说人话,到了达官贵人家,他会自称是张万福、史崇玄之流的门生,而象张员外这等市井百姓眼里,孙大仙能捉鬼降妖,倒比那写了道家经典的史崇玄名气大得多。
“贫道奉师兄之命外出寻几味仙药,我见这金城山颇有几分灵气,便一路过来,正好碰见贵府寻道。”他见张员外眼中骨碌乱转,似乎不太相信方才的话,又瞥了旁边的张才一眼,见他面无表情,不替自己说话,显然那十几枚铜钱的热度已过,心中暗恨,却又无可奈何,只得硬着头皮继续道:“本来贫道志在寻药,但道家修身不修心,驱邪降妖,倒能增加修为,所以自荐前来。”
张员外‘哦!’地一声,能不能驱邪,倒是其次,他关心的是价钱,象那前几日的菩提士,邪没驱走,倒拿走了两贯钱,只是看在他满头黄白秽物的面上,不好意思讨回,这次得先问清楚了。
沉吟片刻,便问道:“不知道长需要多少香火钱?”
孔方道人微微一笑道:“驱不了邪,贫道分文不取!”他早谙此道,只要上了手,就算劳务费不要,这香灰、符纸钱总是要掏的,而且今夜的晚饭、住宿也有了着落。
张员外大喜,急道:“晚一天便深一分,事不宜迟,道长这就开始吧!”
道人却不答,回头对李清道:“徒儿,取为师的招魂铃来。”
李清应了一声,从包里取出一个蓝布包,刚要打开,却又止住手,对张员外笑道:“员外请站远些,这招魂铃有些厉害,怕你经受不住。”
说完将包裹递给师傅,自己远远跑开,紧张地看着,这张员外见他脸色郑重,倒不象装的,也信了几分,急站到一旁去,不知他要弄什么花样。
孔方道人小心地打开包裹,取出一只红色的铃来,铃上有孔,都被白麻塞住,里面装些硫磺火药之类,必要时喷点火骗骗山野村民,这张员外只怕有些见识,用火倒落了下乘,只见他拿着铃,走到东南角晃晃,又到西北角摇摇,那架势俨如一条探雷的警犬。
最后又小心地用包裹将铃包住,脸色晦暗,摇摇头对张员外道:“今天正好是腊月十五,岂不闻‘月满鬼敲门’之说吗?本来我急着回山,也想强行一试,可刚才我验过,贵宅阴气太旺,邪属阴,更驱之不易,需在阳光下方能施行。”
“可上次的高僧也说夜间不妨事!”
孔方道人见张员外还有些犹豫,又见徒弟向自己使个眼色,顺着他的目光斜眼睨去,见那墙边月门处隐隐有妇人的裙琚,心下明白,定是那做主的人躲在那里偷听。
心中微微冷笑,便叹口气道:“如果员外定要今夜驱邪,只怕老道法力有限,反而坏了公子的性命,也罢!老道还要去采药,员外另请高明吧!”
一弯腰,拾起他的钱袋道:“徒弟,我们走!”
李清答应,背上包裹,大步向门外走去,孔方道人摇摇头,苦笑一声,随徒弟离去,心里却在默念:“一步、二步、三步,人来!”
“仙长慢走!”果然一女声传来,孔方道人心中哈哈大笑,放慢了脚步,诧异地回过头来,见一妇人从月门处摇曳走来,紧跟着一名少妇,满面愁容,她们后面则跟着一群丫鬟婆子。
张员外见他夫人出来,心中暗叫不妙,他其实是想先掏掏这道人的底细,等会儿讨价还价时好占上风,不料婆娘却出来坏事,自己婆娘平时也精明无比,可就是太溺儿子,一但涉及儿子的事,就变得跟蠢妇一般,任别人宰割,想到自己黄灿灿的铜钱要白给了这邋遢道人,他心中着实肉疼。
“仙长慢走,请救小儿一命!”张夫人象只花蝴蝶般飞来,拦住了去路,盈盈向他施了个万福。
孔方道人见这妇人虽年过四十,但徐娘半老,风韵犹在,她肩披紫纱罗,身着榴花染舞裙,红色抹胸上露出大片白肉,身材富态明艳,竟将旁边的年轻少妇压了下去,看得老道眼睛发直,不由‘咕咚’咽了口唾沫。
李清正寻思这夫人竟如此耐冻,一转眼,却见老道被面前美色所迷,丑态毕露,心中鄙视,便重重咳嗽一声,大声道:“师傅,师伯不是让咱们十日内要回去么?再不走,可就迟了!”
老道得他一叫,这才魂魄归位,干笑两声道:“晚一、二日也无妨!”又偷偷瞥了一眼那夫人的前胸。
张夫人似浑不知觉此道人的龌龊,莞尔一笑道:“仙长若驱了邪,奴家定重重酬谢!”
也不理丈夫在一旁拼命施眼色,高声命道:“请两位仙长到客房歇息,好酒好菜招待!”
早跑来几个家人,来接他们行李,但却死活也拿不走道人手中的袋子。
次日一早,孔方道人借口采办香烛,去县里寻个柜坊将钱存了,这才轻松走出,又去了茶馆,要二样细点,泡一壶清茶,听了几段白书,眼看近晌午,这才悠悠返回,只待吃过午饭,便好作法驱邪。
刚进府门,却见那张员外早等候在那里,身后站着自己的徒弟,张员外见他进来便笑呵呵地道:“犬子刚刚午睡,正好作法,道长可准备好了吗?”
孔方道人诧异,只朝他身后的徒弟看去,只见他耸耸肩,手一摊表示无奈,只得暗暗忖道:“恐怕这回遇到个不好唬弄之人,定是他昨夜见自己吃喝得狠了,心中肉疼,看来不使点真本事,这午饭就别想了。”
想到这他淡淡一笑道:“也好!香烛我已采办齐全,待我去换身衣服,拿几件法器,便开始追邪。”
他又一指李清道:“等会儿作法,恐会惊了少爷,且让我这徒弟去将他看住。”
按照昨晚他们师徒商量的办法,要想得到夫人的重谢,只能从病根上作文章,只要能劝回迷失的少爷,这邪就算驱成功了,所以这驱邪的关键还是在李清身上,至于怎么劝,那就是李清自己的事了。
张员外听他说得有理,便叫来府中管家吩咐道:“张福,你带这位小道长去少爷房间,手脚轻点,别惊醒了少爷。”
“是!老爷。”管家点头哈腰,赔笑上前,露出颗黄澄澄的大板牙,牙板极宽大,啃瓜皮时倒也便利。
那管家扭头看了看李清,笑容顿去,嘴角微微一撇道:“你跟我来吧!”
这管家叫张福,是张府的大管家,祖宗三代都伺候这张家,上次的菩提士便是他找来的,结果坏了事,被老爷臭骂一顿,昨天他也见了孔方道人的表演,好象有几分道行,但更关键是少爷好象装得有点乏了,不定真顺着这个梯子下来,白白便宜了这两个道人。
张福心中极为不安,这两个道人是二管家张禄的心腹张才找来的,若成了,功劳就是他的。这张禄早就想抢自己的位子,若这回真被这两个道人蒙对,他岂不是更占了上风?张福越想越心惊,事关饭碗生计,焉能大意,心里有事,脚步自然慢了下来,最后停下,一指前面道:“我事务繁忙,没时间陪你,你直接往前走就是了。”
李清顺他手指方向望去,只见前面还有二进,七弯八绕,仅岔口就有三个,而且所有的房子外形都一样,让他怎么找少爷的房间,便笑道:“管家说笑了,这叫我怎么找,师傅的作法马上要开始了,若误了事,你们少爷的性命勘忧啊!”
“哼!你少来吓唬我,大家都是明白人,实话告诉你,老爷也希望你们快点滚蛋!”张福双手叉胸,连声冷笑道:“你们不是自诩道术高超吗?我家少爷中邪,你只要找到邪气在哪里不就知道了地方,何需我来指引,我的小仙长大人?”
李清听他说话尖刻,也微微来气,眼一瞥,却见中门内有一身着绿裤红袄的丫鬟跑过,他眼珠一转,心中有了定计,便冷笑道:“前面是内宅,我一个外来的男人在里面乱跑,惊了内眷岂不是管家的责任?如果管家大人觉得无所谓,那好,我见到什么夫人、侍妾的,就说是张福的指使,让她们去给老爷哭诉吧!”
张福刚走两步却被他将住,脚钉在地上半步也动弹不得,面皮胀得紫红,手指着他怒道:“你、你胡言乱语,好大的胆!来人啦!”
几名家人应声跑来,“大管家,什么事?”
李清却微微一笑道:“大管家,夫人可急等着呢!”
张福心中着实郁闷,只得重重地哼了一声,挥挥手道:“没事,你们去吧!”
待几名家人走远,他一跺脚,恨恨道:“跟我来!”
走上一道回廊,尽头便是张仇的房间,门虚掩,只留一条缝,李清若有所感,一挑眼,却见门上放置一铜盆,若贸然推门,这铜盆必然砸下,古时的铜盆分量极重,少说也三、五十斤,若被砸实了,就算不出人命,脑震荡却免不了。
“有着顽童心态的纨绔子弟,但心肠也忒歹毒!”李清立刻给这家少爷下了定论,他见管家似乎没有察觉,径直去推门,刚要提醒,可又记起他刚才的刁难,况且,若不让这铜盆落下,自己早晚还得遇上别的晦事,情急之下,竟生生咬住了舌头,把提醒咽了回去。
他急往后退一步,怜悯地望着管家,眼睛一闭,就听‘咣当!’一声巨响,接着是管家的惨呼声,微微睁眼,却见那管家捂着右肩,痛苦地半蹲下来,饶是他反应快,躲过了灭顶之灾。
半晌,房间里传来低低的惊呼声:“啊!是大管家。”
“快快把他扶走,别惊动我娘。”
一丫鬟涨红脸从房内跑出,她身体异常丰满,红袄几乎要被胸脯撑爆,却是刚才院中所见之人,她急将受伤的大管家扶起,低声道歉两声,搀他一瘸一拐离去。
“我这肩膀恐怕是废了!”
“不会,大管家名字里有个福字,自然逢凶化吉”
......
声音渐渐远去,到院门时,张福突然想起什么,回过头来恶狠狠地盯了李清一眼,若不是他,自己怎会遭此厄运.
李清呵呵一笑,几步上前迈进了房门,屋子里满是脂粉味,墙壁刷得素白,一面透镜钉在房门正对面,下方是只小簸箕,里面放把铰子,斜对过挂一幅钟馗捉鬼图,图下是一张檀木大板桌,桌上只有一只玛瑙碟子,碟子里盛着几盒胭脂,在房间的东北角放了一张牙床,床上挂一顶软烟罗幔帐,颜色却是雨过天青,帐帘只放了一半,只见一年轻男子躺在里面,脸色惨白,眼皮却突突的跳。
李清并不上前,只寻一把椅子坐下,看着他,半天方才慢慢道:“我也不是什么捉鬼的道士,我知道你是装的,咱们做个交易如何?”
见年轻人不语,李清又笑道:“我有办法让你搞到童生资格,但你却须帮我过了今天这一关。”
年轻人一骨碌坐起来,笑道:“你果真有办法替我搞到童生?”
李清起身去关了门,这才回头道:“这童生也不是什么功名,全凭县令一支笔,我听说你大舅是剑南道的采访支使,二舅为剑南判官,如此显爵,那县令岂能不巴结?一个童生,在他不过举手之劳而已。”
张仇暗忖道:“此话倒不假,柳县令常来我家,就是为了结识舅父,可是此事若被舅父知晓,恐怕我会吃不了兜着走!”
便道:“不妥!我舅父知道我底细,恐怕不能容我胡来,再说,我要的是举人,并非童生。”
李清早知道他会这样说,笑笑开导他道:“饭要一口一口吃,先得了童生资格,再慢慢想办法去取举人,象你这样装疯,能瞒一时,可能瞒一世吗?考得上固然好,考不上你还有这么大的家产,何必这样苦自己。再说举人考还有一年时间,这中间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实在不行,出点钱雇个捉刀人代考,不就万事大吉了吗?”
一席话说得张仇砰然心动,他起初把这事想得太严重了,现在被李清一讲,他才回过味来,请人捉刀的事他也早有耳闻,自己舅父和剑南节度使关系极好,就算败露,也绝不会有什么事,但如果不败露,这县尉之职就到手了,想象着自己身着官服的威风,张仇的心禁不住热了起来。再者,装了这么几日,他也乏了,开始心痒翠花楼的妙处,正好就梯下楼。
想到这,他上下打量一下李清,所见所闻,这都是个胆大敢作之人,他心中突然有了个主意,便笑笑道:“若你能保我得童生,我们便成交!”
李清只要他肯答应,哪会考虑以后的事,便举起右掌,笑道:“君子一言”
张仇大喜,也举右掌猛击下去:“驷马难追!”他却忘了,对方不是什么君子,只是个跳出三界外的道士。
且说前院孔方道人已经换了行头,只见他头戴云霞五岳冠,身穿杏黄天师袍,腰系杂色彩丝绦,背插横纹古铜剑,两只脚穿双耳麻鞋,手执五明降鬼扇,浑然一得道仙人,直看得夫人欣喜老爷心惊,喜的是儿子回魂有望,惊的却是忘了和他讲好价钱。
孔方道人缓缓出剑,只见他轻踏小碎步,东走三圈,西趟两周,俨然画了幅太极两仪图,突然向南定住身形,双眸微合,他右手执剑,左手拿水碗,嘴里念道:“吾水非常之水,五龙五星真气之水。吾剑非凡之剑,可炼坚刚......”
一连念了数遍,眼睛却紧张地盯着月门,突然,他看见李清的身形闪过,知道大事已济,心中暗喜,又大声念道:“急急如混元太上律令,普告万灵:天将统天下,伐天鼓,扬天旌,挥金星,掷火铃,捕无影,搜无声。”
他猛跳一步大喝道:“疾!”那剑所指,仿佛是一道无形罡气,击中了正在逃窜的妖邪.
唬得旁边众人皆战战兢兢,不知发生了何事,却见那小道士扶着张仇慢慢从月门走来,张夫人大惊,急忙扑过去喊道:“儿啊!你醒了么?”
“娘,我腿好软!头好晕!”说话间,身子一软,便要瘫倒在地,被李清一把拉起,这却不是装的,躺在床上好久,自然虚乏。
“你认识娘了,这可太好了,媳妇儿,快来看看你夫君,他醒了!”
年轻少妇虽心下明白,可还得应承这个景,强作欢颜上前拉着丈夫的手嘘长问短。
旁边张员外趁夫人无暇,急将孔方道人拉到一旁低声道:“昨日忘了和道长讲价格,不知道长要多少钱?”
“呵呵!贫道只为修身,倒真没考虑这个钱字,不过若不象征性收点,恐怕会显得员外心不诚,这样,员外看着给点吧!”
张员外迟疑片刻道:“上次那和尚我给了两贯,道长看如何?”
“员外!”孔方道人一双绿豆眼翻向天空,鼻子喷出阵阵冷气:“你可知年初我道家四子都被皇上封为真人,天下的玄元庙也改成太上玄元皇帝宫,圣眷之隆,自古未有,可员外却依然把我们和那等光头并列,让人齿冷,非我在乎这两贯钱,若员外实在家境艰难,我不要也罢!”
张员外脸微微一红,又急道:“是了,道长的法术比他强些,那三贯如何?”
“只是这几道符咒炼制不易,还得向员外另收点本钱。”
张员外心中暗骂,却又无可奈何,只得一咬牙道:“那就再加一贯,四贯,可不能再高了。”
孔方道人却不答,眼光却向张夫人身上瞄去,张夫人见儿子已经无恙,心中欢喜,正东张西望寻找道人,见他和丈夫呆在一起,便笑吟吟走了过来。
“五贯!”张员外心中暗叫不妙,妻子若开口,最少也会给十贯。
“好吧!那就依了员外。”见好就收,才是长久稳妥之道。
张员外大喜,急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塞了过去:“这是十足五两,只多不少!”
孔方道人接过,略微掂掂,心中大乐,小心地把它放进自己袖囊之中,见夫人走过来,便长做一揖道:“既然公子无恙,贫道尚有要事,就先告辞了!”
“这次多亏道长了,老爷,可谢过道长了吗?”
“谢了谢了!”张员外忙不迭答道,又惟恐道人不走,急命家人道:“道长还有急事,还不快去帮忙收拾行李!”
“如此,贫道告辞了。”孔方道人又对李清喊道:“徒儿,咱们走吧!”
李清应了一声,提步欲走,旁边的张仇却慌了神,他一走,自己的童生、举人可怎么办?情急之下,一把扯住李清,眼欲喷血,‘啊!啊!’两声,又呈疯癫的模样,张氏夫妇见状都大惊失色,难道赶走的邪,又回来了吗?
“儿啊!你觉得怎样?”
张仇不答,左手指着李清,右手死死地抓住他的衣襟不放,李清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他心中一阵苦笑,难道自己真要留下来完成那一掌之誓不成。
张员外急跑到孔方道人面前道:“道长,你看这事......?"
孔方道人见此情形,也猜到了七、八分,定是李清对他许了什么,他才肯不再装疯,现在又见他要走,所以才不肯放他。心里是这样想,可嘴上却不能说,他沉思片刻答道:“妖邪自然是除去了,只是体内还有些余孽,适才一直被我徒弟压着,他一走,这余孽就活跃起来,不过不碍事,过一两天便好。”
张员外哪里肯信他的话,自己钱已经给了,最后却又反复,天下哪有这等便宜之事,他扯住孔方急道:“现在只有两条路,要么道长先把钱还我,要么你师徒二人留下一人做质,待真的无事,再放他走。”
这时张夫人也走过来道:“我看问题的关键还是出在令徒身上,不如让他留下来陪我儿,如果道长觉得有损失,我们自当补偿。”她回头命道:“快去,取五贯钱来!”
立刻有人端了五贯钱来过来,孔方道人见了钱,竟忘记了自己的仙长身份,又被张夫人胸前的白肉所惑,糊里糊涂接了过来,两手一沉,这才回过神,先把钱装进袋里,便低声对张员外道:“我倒没意见,只是此事需征得我徒弟本人同意,我、我并没有他的卖身契。”
张员外见又白白损失了五贯钱,心中气恼至极,偏又不敢在夫人面前表露出半分不满,只得忍气跑到李清跟前道:“小哥!你师傅愿意让你留下,你若肯留半年,我定待你不薄!”
“要留一年!”旁边张仇急道,张员外见儿子神志清醒,心中微微诧异,当下也不及细想,遂改口道:“一年,只要你留一年。”
李清其实也动了心,只有稳定下来,他才能做些事,只是自己答应过替老道拎一年包,倒不好反悔,现在老道得了钱,愿意解除这口头契约,这再好不过。
他笑笑便道:“留下来可以,但有件事我得先说清楚,我并非卖身予你家,我只是帮个忙,最多不过一年。”
“这.....”张员外有些犹豫,没有契约,他随时可走,自己可亏大了。
“不如这样,我聘你为我儿西席,包吃包住,以一年为限,咱们签个约,若你能做满一年,我开你十贯的工钱,若你中途自己跑了,你就得赔我十贯钱。”
一旁的孔方道人惟恐他不答应,也大声帮衬道:“你若应了,你欠我的情便一笔勾销!”
“好吧!我答应你”李清想起自己闲来无事,也正好用这一年的时间好好了解这个时代。
“你以后就住这间屋子,我等会找人来生火盆,这里还有全套的被褥和冬衣,都是新的,李公子是府上的客人,夫人吩咐了,切不可怠慢!”张府的二管家张禄正给李清介绍他的住处,他探头看了看房内物什,又叹口气道:“条件是差点,若是在我的旧主人家,以李公子的身份,完全可以住上独院,还有下人伺候。”
张禄是一个外相和善的中年人,不管什么时候,总是面带笑容,和蔼可亲,让人忍不住对他心生好感,连李清也觉得那大管家是个多余的人。他的住处在西客房,是招待一般客人所用,房间倒也宽敞,一尘不染,只是正值隆冬,房间背阴,更觉寒冷异常,站了不到一会儿,李清便冻得瑟瑟发抖。
“二管家的旧府在哪里?又怎么了张府?”李清冻得牙齿上下打架,死命跺了跺脚,还是驱不走身上的寒气。
“我是随夫人陪嫁来的,夫人娘家在新政县”张禄既想炫耀可又不愿详说,只敷衍了两句便道:“我这就去给你拿火盆,李公子先歇着吧!”
“让二管家费心了,我想出去买点东西,不知可方便?”
“不妨事,只要在亥时前赶回便可!”张禄又想到一事,看左右无人,压低声音道:“那大管家是极记仇之人,我听说李公子得罪过他,须当心点,平时无事最好少去东院。”说到这,他深深叹口气道:“他在府里拉帮结派,夫人恨之已久!”说完连连摇头,那神情仿佛是没替夫人解忧而内疚万分。
“多谢了!”李清望着他的团脸,这时才突然发现他的笑容里似乎也藏着几把刀子。
仪陇县不大,原本是上县,武德四年,分割出去一部分置新政县,现在为中县,有人口近五千户,但县城却不大,是那种点一柱香可以走三圈的小城。
和川中所有的州县一样,这仪陇县里也是茶馆密布,闲人颇多,李清买了些日常用品,便沿街逛了起来,街上倒也热闹,担小吃的,卖猪娃的、看相算命的,蹲在墙角看女人的......。
李清一路走来,只觉得和后世那些小县也并无多大的区别。
“那位公子,你的东西掉了!”
李清浑然不知,直到上了一座小桥,后面才气喘吁吁跑来一小娘,举着一物喊道:“公子,你的梳子掉了。”
他这才反应过来,一回头,眼前站着个面容俏丽的女孩,笑容可亲,年纪尚未及笄,好象在那算命老瞎子的身旁见过,她手上的黄杨木梳可不正是自己的吗?李清急摸自己的袖囊,里面早已空空如也,连十几枚铜钱也不知去向,他一阵苦笑,自己来唐朝后只穿过道袍,第一次穿长袍竟闹出这种洋相。
小娘见他一脸窘相,‘扑哧’一笑,伸出白晰的手掌,上面托着一枚黄灿灿的开元通宝。
“这是我捡的,想必也是你掉的吧!”
李清脸上发烫,忙施礼谢了,这才伸手接过,小心把这枚铜钱揣进腰囊。
正是:“囊空恐羞涩,留得一钱看。”
“我爷爷说公子面相不凡,将来必成大器!”小娘脸一红,转身跑下桥去。李清望着她的背影,笑着摇摇头,一个盲人还能给自己看相,这可奇了。
已是暮日西斜,丢了钱的李清只得急急赶回张府,刚进府门,却见少爷的贴身丫鬟荷花在招手唤他。
“我一直在等你,少爷刚才寻你不见,自己先走了,他让我转告你,要么去成都望江客栈找他,要么就等他回来。”
“他要去多久?”
“谁知道呢?遇到相好的,或许十天半个月,不中意,明天就能回来!”
荷花又笑笑道:“我知道你一定没吃晚饭,就给你端了一份,饭就在你房间里,这厨房是大管家的人,过了时辰,可就没你的份了。”
两人一边说,一边回到李清房中,碳已经点起来,房间里温暖如春,在桌上果然有一份饭食,用木托盘装着,李清肚子委实饿了,也不客气,据案大嚼起来,边吃嘴里还含糊地问道:“两位管家关系好象不太好,这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哼!还不是为权和钱吗?这大管家管内,二管家管外,本来是相安无事,可自从前年,大管家的表妹嫁给老爷做妾,从此夫人就看大管家不顺眼,处处挑他的刺,可能是枕边风吹得太多,前几天从内宅传出信来,老爷准备把大管家打发去看庄园,把二管家提上来做总管家。”
“张府还有庄园么?”
荷花瞥了他一眼,冷笑道:“这大户人家的,没有庄园吃什么?你碗里的米、嘴里的肉、肚子里的菜可不都是庄园出的。”
话语极快,象机关枪似的,听得李清一下子噎住,弯腰猛咳起来,荷花急将手中的杯子递给他,又替他捶背怨道:“看你长相斯文,怎么吃饭也象那帮粗人一样,抢死似的,就不能慢点吗?”
李清好容易缓过气来,正要喝口水,却见杯沿上有两瓣嫣红的唇印,突然想起那张仇房内的胭脂来,他身上一阵肉麻,心念急转,俯身去拾那碳夹,干笑一声道:“须添些碳了。”却避开了荷花的粉拳,自己刚到唐朝,可无福消受美人恩。
荷花一拳打空,怔怔地看了他半天,突然脸上一抹红云飘过,咬着唇儿白了他一眼道:“刚才给你说的话,我可从来没跟人说过,你、你可别出去乱说!”说完一扭小蛮腰跑了出去。
看得李清目瞪口呆,这女人的撒娇,当真是一脉相传么?
......
新年很快便过了,张仇还没有回来,想必真是遇到相好的了,过了新年,不久就是上元节,这唐时上元节就是今天的元宵节,但热闹隆重,犹胜春节,尤其是那大户人家小姐,一年难下一次楼,惟独这上元节例外,月上柳枝头,人约黄昏后,年年岁岁都引出不少风流佳话来,把这普天观灯的日子,敲上个风流的印记,千年后飘洋过海,西人不识农历,便将那二月十四日定作西人的上元节。
仪陇县小,不比那望县雄州,但大户人家张灯结彩,却也是少不了的,张仇不回来,李清便成了张府的摆设,每天白吃白喝,他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正好府里装灯,便打了份下手。
“蠢材!谁让你把金鱼灯装在前院,这是装在内宅的,还不快取下来!”李清刚刚装上第一盏灯,迎头便是一顿臭骂。
“我这就取下来!”他急忙把灯取下来,回头抱歉地笑笑,一颗黄澄澄的大板牙跳入眼帘,笑容陡然僵滞,吼他的不是大管家是谁,两人都仿佛泥人一般呆立,半天,张福才发出一阵冷笑,他伤了肩部经脉,躺了五天才好,本以为眼前是个毛脚小厮,不料竟然是李清,正所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张福眼倒没红,但肩却隐隐作痛起来。他咬牙切齿道:“李仙长是贵客,怎敢劳你的大驾,你还是回床上挺尸享福去吧!”
李清本不想多事,可最后一句却惹恼了他,他一阵冷笑道:“我又没蠢得被小孩的铜盆砸中,何须挺什么尸,倒是有人在床上躺了五天,屎尿都拉在床上,可不就是挺尸么?”
“你好大的胆!竟敢辱骂大管家。”
李清的身后,突然传来女人的尖声,他蓦地回头,一股浓烈的香粉味几乎要将他呛得喘不过气来,眼前出现了一张惨白的脸,嘴唇涂得猩红,仿佛那日本艺妓一般,只是粉涂得太厚,看不出她的年纪,拖着袭绿色曳地长裙,她身子瘦黑,却偏要仿张夫人般的慢束罗裙半露胸,虽不显富态,倒颇有几分魏晋之风。李清刚刚知道,穿这种露胸服须有一定身份,下人或平头百姓是没有资格穿的。
这张府有点身份的女人无非三个:张夫人、张仇的妻子,再有就是张百龄的妾,毫无疑问,那妾必然就是这个女人,听说还是张福的表亲。
印象先入为主,这女人在李清心中的形象立刻变得无比憎恶,他不想惹事,默默拾起金鱼灯转身要走。不料那妇人却不饶他,鬼魅一般闪到他面前拦住了去路。
“想走!没那么便宜,你需向管家赔礼道歉。”
“道歉?”李清斜睨她一眼,冷笑道:“除非我也改姓张”
“你什么意思,讲清楚!”二人大怒,一前一后堵住他的去路。
“人家是跟祖宗的姓,堂堂正正,自然不用向没了祖姓的人道歉!”花丛里闪出了当家的张夫人。
尽管言语刻毒,但二人却似鼠见了猫,立刻束手旁站,大气不敢出一口,张夫人厌恶地看了看他俩,冷冷道:“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别在我的客人面前丢人现眼!”
“是!”两人低头退下,但就在身影消失的瞬间,李清却突然发现那妇人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怨毒。
“我儿子整日在外胡闹,你以后替我劝劝他,我很是担心他走上邪路。”张夫人低低道,想到自己儿子在成都胡来,连新年和上元节都不肯回家,她不禁眉头深锁,郁郁不乐。
李清神思恍惚,有些心不在焉,张夫人身上的香味清新如馨,淡若雅兰,行走在她身边,竟有一丝心旷神宜之感,故她的低声喃语,李清竟毫无知觉。
“李公子!”张夫人微微诧异,回头凝视着他:“李公子可在听我说话?”
李清惊觉,急低声答道:“我身份低微,恐怕劝不了他!”
“身份?”张夫人摇摇头道:“他两个舅舅的身份可算高,每年都少不了说他,他又几时听过?我儿子自小顽劣,从不听人劝,那日他竟如此看重你,我倒是头一遭见到,所以我便想让你留下,你真当我是为驱什么邪吗?”
李清心中惊讶:“夫人难道也知道少爷是装的?”
张夫人苦涩一笑道:“他是我儿子,我怎会不知道他的心思,不过是怕老爷再逼他读书,所以也配合他的作假,他成婚已经两年了,子嗣的影子都不见,若读书再苦坏了身子,那可怎么办?”
李清心中一阵冷笑:“那是他把种都种在别人身上,媳妇能下蛋才怪。”虽这样想,却笑笑道:“我倒是劝他取得功名,博一官位,或许他就能走上正道。”
张夫人半天不语,最后长叹一声道:“他连论语都背不全,取什么功名?再者功名、官位都是虚的,我只盼他身体康健,平平安安地过这一生,我就是死了,也能瞑目九泉。”张夫人想到儿子已经二十五岁还不更事,自己一日老似一日,若死了,儿子孤苦一人可怎么办?心中愈加难过,最后忍不住潸然泪下,湿透了罗帕。
李清见她真情流露,竟也想起自己的母亲,自己坠入山崖生死不明,母亲又该如何伤心欲绝,千思百转,他不觉放慢脚步,最后立在那里怔怔望着张夫人,眼光却是痴了。
......
次日便是上元节,到了夜间,张府内花灯点起,彩练如织,亮若白昼,按张府的规矩,上元夜开流水筵席,赏灯可到四更,府门一夜不闭。天刚擦黑,张才便将李清从房内拖出:“一年才这一回,你不去寻,这乐子会从天上掉下么?”
“谁说我不出门,等会儿吃了饭,我便上街去逛,小才哥可要和我同去?”
“所以我才来找你,险些被你误了好事!”张才诡异一笑,仿佛那好事便如这上元夜的花灯,天亮可就没了,也不理李清的追问,拉着他跑到了前院,院子里早拼了十几张大桌,桌上没有精致的盏碟,一应粗瓷海碗,那一尺长的红烧鲤鱼、五斤重的辣油肘子、粉蒸大肉丸、夏日里腌的笋干,更有新酿的桂花酒已拍开了封泥,肉山酒海,竟将五六丈长的桌子摆得满满当当,张才拉着李清赶到时,院子里早是人声鼎沸,张府的一百多号家仆齐聚一堂,将桌子围得水泄不通,不等主人宣布开始,桌上已是筷头点点,几条大鱼只剩一副骨架。
“我叫你早些出来的!”张才不由有些埋怨,好容易寻个空,便象两根竹竿一般插了进去,李清笑笑,却回身向那台阶上看去,那里又有张小桌,也布满酒菜,张员外一家就坐在那里,旁边还有个空位,估计是张仇的座,目光扫过,却和张夫人的眼光相碰,昨夜的一番深谈,拉近了二人的距离,张夫人向他点点头,温和一笑,让李清的心中竟生出些暖意来。当下他喝了两碗桂花酒,和人划起了拳,渐渐地也融进这喧嚣热闹的市井大唐之中。
正喝得脸红耳热,李清却被张才胳膊一拐,只听他附耳低笑道:“这府上的第一多情女好象对你有几分兴趣,就是穿红袄的那个,要不要我给你牵根线?”
李清知道他说的是荷花,从吃饭开始,她的眼睛便不停地朝自己扫来,自己只当没看见,当下端起酒碗笑道:“我连少爷都没见到,怎会认识她,我看你是酒喝迷糊了吧!呵呵!我倒觉得她在看你,你小子今晚可要交桃花运了。”
‘嗤!’张才冷笑一声,嘴角微微一撇道:“少爷玩烂的女人,我怎么会看得上眼。”嘴上虽刻薄,但两眼却悄悄地向荷花瞟去,心中暗暗寻思道:“难道她真的是在看自己?”
突然,席间变得兴奋起来,个个眼光热切,连荷花的秋波也转了弯,李清顺着众人的视线瞧去,不知何时,台阶上酒席已经撤去,女眷各自回房,只剩张员外一人坐在那里,桌上、地上堆满了红色的布袋,每只布袋上都粘有一张白纸片。
“老爷要发赏钱了!”张才激动地叫起来,李清这才明白,他说的好事原来就是这个。
“这不就是年终奖么?”他也暗暗欢喜,自己正囊中羞涩,不知道可得多少钱?但愿别象前世那样,只得薄薄的两张。
“张福!”第一个叫的就是大管家,张福大声应到,跑上前去,双手接过老爷递来的红袋,张员外拍拍他的肩膀,低声勉励几句,无非是今年接着好好干之类,讲了几十年,早就烂熟,但今年在张福的耳中却非同寻常,他竟低声饮泣起来,张员外又安慰他几句,才将他打发下去.
“张禄!”
“在!”二管家急步上前,眼角却瞥了一眼张福的背影,心中冷笑一声,又换上他一贯的笑容,恭谦地接过老爷手上的袋子。
到了后面,鼓励的应承话也懒得说了,张员外只管念名字,让家人自己在钱堆里翻寻袋子,突然,他的眼睛呆住了,这最后一个写的赫然是李清。
“他、他不就是那个小道士吗?才来了几天,怎么会有年例!”名字是自己念,但钱却是夫人封的,“难道她弄错了不成?不会!“张员外立刻否定了自己的疑问,除在儿子的事情上有些糊涂外,其他事夫人着实精明无比,他心中翻腾,眼角余光却无意中扫到了那钱数。
“三贯!”张员外的瞳孔蓦地放大,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管家才二贯五,他怎么会三贯。
“罢了!罢了,就算今夜拼个鱼死网破,也要把这事向她问个清楚。”
可现在,满院的人都在看着这最后一只厚实的红袋。
“李清—”张员外一咬牙,终于极不甘心的叫了出来。
......
“自己只来几天,竟然比所有人都多。”李清捧起沉甸甸的袋子,默默地感受着蕴藏在里面的一丝温情。
院子里的人已渐渐走光,张才拍拍李清肩膀酸溜溜道:“还楞着干什么,该走了!”
“去哪里?”李清看着他一脸向往,自己倒糊涂起来。
“自然上街去找乐子,难道你还想回去睡觉不成!”张才象是想到什么,回头四下张望,不见荷花的影子,这才微微放心下来。
虽已近一更,但大街上却摩肩接踵,比那白天还要热闹几分,仪陇虽是小县,但上元夜却是普天同庆之日,最能显示皇上治下的盛世清明,故那县令再怎样节俭,也得挤出几贯司笔费添置几盏花灯,供百姓赏玩,此外,各商家也须扎些花灯应景,赚了一年,算是给老客的一种回报。
二人上了别离桥,但见桥下姹紫嫣红,恍如白昼,群群的小孩们拎着花灯从他们身边跑过,每一盏花灯下都聚满了观赏的人流,正所谓:
玉漏铜壶且莫催,铁关金锁彻夜开;
谁家见月能闲坐,何处闻灯不看来。
但更多的却看人不看灯,难得几个村姑、小姐结伴出来赏灯,却成了一些无聊少年追逐的对象,大胆的靠近说几句情话,惹出一阵轰笑,那羞红了脸的跺跺脚,碎步小跑而去,后面笑声更加响亮,夹杂着些许得意。
张才早借故溜走,手中有钱,又正直相思的上元夜,他心中痒痒难奈,自然去翠花楼寻找相好的姐儿去了。
李清信步走下桥来,前面一条街是小商小贩聚集之处,最是热闹,卖灯的、捏面人的、刻脸谱的、摆个摊儿卖小枪小剑的,只一会儿功夫,李清的手上竟已挑了两盏灯笼。
“算命!十文一次,不准不要钱!”清脆甜美的声音从街角传来,李清突然想起那把黄杨木梳,心中一热,挑起六角琉璃灯缓缓地向叫喊声走去。
“公子,要算命吗?不准不要钱。”昏黄的灯光里现出女孩如花的笑靥。
“我是—”李清犹豫一下,从腰囊里取出那枚铜钱,放置在灯前笑道:“我是来谢你替我捡到梳子。”
“哦!”女孩认出了他,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回头见爷爷正给人解字,便一指身后的墙上,抿嘴笑道:“你要谢我,那就买盏灯笼吧!”
李清这才发现,那墙上也挂了十几盏灯笼,似鲤鱼戏水、似莲叶托花,每一盏都栩栩如生,惟妙惟肖。
“这都是我自己扎的,若公子要,就五文一盏,可比别人的便宜。”
“好!我全部买下。”李清掏出一吊钱,放在女孩手上,随手取了盏莲叶托花。
“其他灯都送给你了。”
女孩却摇摇头道:“我怎么好随便要你的钱,这些灯你可以拿去送给你的家人或者朋友。”
“我孑然一身,哪有什么家人?要不,再给我算上一命吧!”李清微微一笑,瞥了一眼正解字的老人,听他已经说到了最后:“春字秦头太重,以后不可相信秦姓之人,切记!切记!”
“受教了!”算命人放下几文钱,拱拱手走了,老人摸到钱,小心翼翼地放进内衣袋里,这才侧耳笑道:“小哥可是要算命吗?”
“可是算命也用不了这么多?”女孩取下几文钱,把余钱递给李清。
李清不接,只笑道:“哪里?命中机理,一字可值千金,今日之言,不定可解我日后的困惑。”
“小哥说得不错,我几十年的人生经验,难道只值十文么?”老人想到自己的贱卖,语气中颇为萧索。
女孩见他不接,只得收了,又取下几盏灯笼点上,刹那间,小小的算命摊前流光异彩,分外明亮。
“公子要测字还是相面。”女孩语气平淡,笑颜已去,眉眼间竟透出几分冷意。
李清一呆,方悟自己刚才有些唐突了,算命虽低贱,但也有自己的操守,岂能受人嗟来之食,但若是要回钱,会更加伤人,李清坐立不安,只得尴尬笑笑道:“那就相面吧!”
“那好!公子请端坐。”
李清坐好,偷眼向老人望去,只见他双瞳无光,真的是一位盲人,他脸上发热,自己那日所猜,竟然有些龌龊了,和孔方道人呆久了,看人的心态都有些扭曲。
“小哥贵庚?”
李清心中诧异,这算命不是猜人年纪的吗?想想又释然,自己可是在唐朝。
“我二十三岁”李清向女孩笑笑道:“正好成丁。”
女孩却没理会,只仔细端详他的容颜,突然道:“公子可将幞头摘下,它挡住了发线。”
又仔细看了看他的眉头,这才低语向老人说了几句,老人脸上现出些惊异之色,随即摇摇头要女孩再看,女孩又仔细看了看,还是固执地坚持自己的意见。
“怎么?我不妥吗?”李清笑容干涩,他想到自己的异遇,心中委实有些忐忑不安。
“那倒不是。”老人温和地笑笑道:“只是小哥的相有些少见。”
他接过女孩递来茶罐,咕了一大口,又清咳两声,这才解释道:“人的面相最重要的是均衡二字,讲究和谐自然,搭配得当,如此,则一生平安,无灾无难,但若想看出些名堂,则要细看人的五官,其中又以三停最为要紧,人面以三停为主干,从发线到印堂,这是上停,管人二十八岁前的命运;从印堂到鼻尖为中停,管人二十八岁到五十岁间的命运;从鼻尖到下颌为下停,自然就是五十岁后的命运。小哥二十三岁,则要看上停,适才小妞说你额头圆润饱满,并无瑕疵,应该一路顺利才对,但却在左眉上却有块先天的破损,始于二十二位,横跨一位半,也就是说,你去年必然遭遇了厄运,我说得可对?”
李清心下一惊,自己去年坠入山崖,来到了唐朝,难道指的就是这个厄运,他又有些糊涂,迟疑一下问道:“什么二十二位、横跨一位半?老丈能否讲清楚些。”
老人笑笑道:“除了三停五官,面相其实还有别的辅助判断,比如发线、眉、颧骨、下腭、位等等,我刚才说的就是位,位其实就是面相的细化,比如我说你上停好,天庭饱满、额头光洁,这样就完了吗?其实不然,人的面上分布有一百个位,一位表示一岁,第一位到第二十八位都集中在上停,看上停就是细看这二十八个位,应以饱满光洁为佳,若晦暗表示病,若破损就表示灾。小哥今年二十三岁,对应的二十三位则在左眉上方,在那里有道先天破损,从旁边的二十二位横来,止于二十三位中,所以我推断小哥去年到今年都有灾。适才我听小哥声音洪亮、语气愉悦,不应是受灾的表现,所以我叫小妞看清楚了,那破损究竟是不是先天生来,若不是的话,我倒不敢下结论了。”
李清听得有趣,又问道:“那老丈看看我将来能做什么?”
女孩又低语了几句,老人点点头道:“将来嘛!自然要看中停,也就是鼻子,男鼻主官运,女鼻主姻缘,小哥印堂隆起、鼻线挺拔,修长而多肉,此大富大贵之相,尤其鼻头长,从正面看遮住了半边鼻槽,这叫生意鼻,建议小哥将来从商,必得大富。”
李清心中大乐:“此正合我意!”便起身谢道:“老丈金玉良言,在下受教了!”
老人呵呵一笑道:“这面相讲的是均衡匀称,和美丑无关,若各部位都光洁红润,则表示人身体康健,精力充沛,只要身体好,做什么事情能不成吗?小哥,你说对不对?”
李清哈哈大笑:“老丈说得是极,只要身体好,做什么事能不成!”
又对女孩笑道:“老人家字字珠玑,洞察人世,收一贯钱也是应当的,我倒是有此心,只怕姑娘不要。”
“不妨!”老人突然笑道:“你若肯给,我不介意。”
李清哑然一笑,从袋中取出一贯钱,轻轻放在老人手中,扬长而去。
女孩不语,只望着李清的背影,眼窝中微微有了些湿意。
又兴致盎然地逛了一圈,李清见夜色已近三更,便挑着三盏灯笼,徐徐向张府走去,这一夜他心中痛快,来唐朝已经数月,每日和那老道骗吃骗喝,虽然也是为了生计,但心中却隐隐愧疚不安,唯有今夜,心中却甘甜如饴,这助人之乐,竟也如此让人回味么?
穿过几株柳树,前面便是张府的后门,上元夜,大门正常关闭,开后门让人出入,这一带路面黑暗,行人冷清,竟和大街上的热闹喧嚣形成强烈的对比,李清点亮一盏美人灯,把它插在最高的一株垂柳上,灯光在寒风中飘忽摇曳,在黑暗里宛如指路的明星,与天上的满月遥相辉映,仿佛比那离别桥下的万千灯火,更多了几分相思的风情。
回首与美人灯说声再见,李清口中哼着一曲,快步向后门走去,突然,他似乎听到有轻微的脚步声,再细听,脚步声却又消失无踪,李清想想也释然,这出去逛的,何止自己一人。
又拐一个弯,已经看见了后门上挂的死气灯笼,他只觉得一阵困意袭来,不由加快脚步。突然,眼前一黑,一只布袋将他兜头套住,四、五条黑影从两边窜出,围着他拳打脚踢,下手之狠,竟似要取他性命,只片刻功夫,李清便蜷缩成一团,瘫倒在地,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女人的尖叫:“救命啊!”几条黑影仿佛被蝎子蛰了一般,惊得四下逃窜,那女子见凶手已逃走,急忙扑上前来摇喊道:“李公子!你怎么样?李公子!”
半天,李清闷哼一声,微微有了动静,那女子急将他头上的布袋扯去,李清缓缓睁开眼来,借着昏暗的灯光,眼前出现一张泪脸,依稀可辨,她、她竟然是荷花,李清只觉浑身一阵抽怵,蓦地,竟晕死过去。
再次睁开眼时已是天明,房间里药香弥漫,李清只觉头痛欲裂,浑身象散架似的,丝毫动弹不得,他吃力地扭动脖子,只见荷花正蹲在一角,急速地扇火文药,她若有所感,一回头,却见李清熊猫似的两只乌青眼正望着自己,荷花喜出望外,禁不住一声娇呼:“公子可醒了!”
李清吃力地吞了口唾沫,刚想询问,却被荷花一声娇笑打断:“公子一定想问,你是怎么回来的?本来我一人拖不动,正巧张才回来,我们一起就把公子抬了回来。”她摆出个拖猪姿势,禁不住笑弯了腰,突然又想到抱他上床时,他碰了自己的身子,不由脸一红,白了他一眼。
“夫人知道了吗?”李清牙齿掉了一颗,声音含糊,似有点漏风。
“还没有,不过张禄来过了,还请了郎中,说你是皮外伤,将养几天就好。”她回头看了看天色,又道:“等天大亮后,张禄自然会去禀报夫人。”
李清见她两眼红肿,知道她哭过,心中微微有些感动,她虽然有些花心,但对人却热情真诚,昨晚要不是她及时叫喊,自己恐怕真的就没于唐朝了。
“你看清凶人了吗?”
荷花的笑容突然黯淡下来,她认出其中一人便是府里的厨子,其他的可能是街上的泼皮,那厨子是二夫人陪嫁带来的,是张福的心腹,这其中的缘由不言而寓。
“有一个好象是张喜。”犹豫片刻,她还是说了出来。
李清心中一阵冷笑,不说他也知道是张福干的,恐怕这里面还牵扯到张百龄的妾,他眼前浮现出那双充满怨毒的眼睛。
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门猛地被推开,张夫人如一阵风火似的冲进来,后面还跟着张员外,喘着粗气,鬓角已津津见汗。
“你不要紧吧!”她见李清眼睛里蕴着笑意,心微微放下来。
“还好时间不长,多亏荷花姑娘及时赶到,这才保得一命。”荷花已退到门口,正欲悄悄离去,听李清提到她的名字,只得止住脚步。
张夫人皱了皱眉,将李清的被子掀开一角,细看之下,竟惊呼起来:“我的老子娘,下手怎的这般狠毒!”但见青淤黑紫,从腰腹一直延到腿上,再加上黄白膏药渲染,竟似比那垂死之症还要重上几分。
张夫人心中愤怒,一回头,紧盯荷花,眼光凌厉如刀,逼问道:“你说!究竟是谁干的。”
“我、我没看清楚,他们都往林子里跑,好象不是我们府里的。”
荷花一阵心虚,她低头偷偷瞥了一眼老爷,见他脸色阴沉不语,心中更加害怕,竟不敢将真相说出来。
张夫人眼微微一合,荷花的细微表情却没有瞒过她的眼睛,她心中一阵冷笑,想起了前晚的事。
“老爷!且不说李公子是我们的客人,仅事情发生在我们府门这一条,我们也责无旁贷,妾身的意思,这事得报官!”
“报官!”张员外心里一阵糊涂,他并不知道这其中瓜葛,只是觉得报官似乎有点小题大做了,不过家里是夫人做主,夫人和他商量,不过是在李清面前给他点面子。
“恩!也好,抓住凶人,这药诊费还得他们出。”
仪陇县县令柳随风为开元二十二年进士科乙第,先在司农寺做了几年灵台郎,后托人情得了这县令的实缺。这次升迁竟被他悟出个人生至理来:背靠大树好乘凉,在官场上混,首先得有靠山。既到仪陇县他便打上了邻县鲜于家的主意,虽说隔了一县,但鲜于兄弟的妹子可不就嫁到了仪陇县吗?
这日,张府家人到衙里报了案,柳随风不敢怠慢,亲自到张府来办案,却得知是少爷的西席被人殴打至伤,就在张府的后门外,凶人已遁,柳随风当即明白这是一桩无头案,虽不会有结果,但态度须端正。
“事后李公子可曾少了什么?我说的是金银饰物或者钱之类。”
“我分文不少?”李清口中应承,眼睛却不住地打量所见的第一个唐朝县官,只见他头戴介帻,身着浅绿丝布交绫罗袍,腰束银带,已年近不惑,颌下有三绺长须,举手投足间颇有雅意。
钱财既分文不少,可见对方并非为财而来,那只能是为情或仇,柳随风见李清举止稳重,目光清澈,丝毫无半点轻浮之气,便自己先排去了这情怨的可能,他沉吟片刻道:“不知李公子最近可结了仇家?”
李清听他三言两语间便问到了点子上,心中暗暗佩服,眼一挑,先给张夫人施个眼色,指向张员外,张夫人会意,将丈夫扯了出去。
“我来张府并没有多少日子,却结了个仇家,……”
李清便将他与张福及张员外妾结仇的经过,简单告诉了柳随风,最后道:“直至昨晚,荷花姑娘在行凶人中认出了厨子张喜,我才知其人恨我竟已入骨,乃至欲取我性命,我可防一时,难防一世,望大人给我做主!”
柳随风先是面色含春,慢慢地笑容渐去,脸上露出几分不屑,到最后李清请他做主时,他已是满眼冷意,面上极不自然起来。
“原来此人一个月前还是个道童,不知有何本事,竟被聘为张府的西席。”柳随风听他出身低微,便有几分鄙视之意,而他要告之人,竟然有张员外的妾,柳随风对张家知之甚深,自然明白这是张夫人想利用此事,撵走二夫人,可这家务事自古难断,自己若是插手了,到最后未必能讨好。
可是不管又恐夫人不高兴,他斜睨一眼荷花,见她眼光闪烁,坐立不安,心中便有了计较。
“此案并无物证,你便是此案唯一证人,现在可以尽管说,但到了公堂,你是要签字画押的,我丑话先讲在前面,若做了伪证,其罪可要远远大于此案本身,搞不好,还会没入教坊,你可要想清楚了。”
荷花正在埋怨李清未经自己同意便将张喜之事说了出来,现又听县令大人如此威胁,心中早已惶恐之极,她偷偷看了一眼李清,见他正用热切的目光望着自己,她心中却冷了下来,张才说她是多情女,却也不错,多情并不是水性杨花,用现代医学解释可能就是荷尔蒙分泌过多,身边出现年轻清秀的男子,就容易被吸引,想入非非,全身心地去爱恋对方,不过这样的情来得快,去得也快,只在县官的寥寥数语间,便熄灭了荷花的第N次爱情之火。
当下她跪倒在地,颤声道:“小女子那晚也是刚从外面观灯回来,正好看见几名黑衣大汉在围殴李公子,其中一人身形高胖,很象我们府上的厨子张喜,只是当时灯火昏暗,我又害怕,竟没有能看请他的脸。”
“等等!荷花,你不是告诉我,你很清楚地看见他就是张喜吗?”李清听荷花突然改口,不禁大愕,他回头看了一眼柳随风,见他眼中闪过一丝得意,这才心中顿悟。
荷花脸色惨白,头埋得更深,声音细若蚊蝇:“对不起!李公子,我只是说他象张喜,并没有说他是张喜。”这象和是只是一字之差,意思就完全不同。
“呵呵!既然荷花姑娘也不敢肯定,那这张福虽有买凶的动机,但却没有证据说他就是幕后主使,此案虽小,但法理是一样的,李公子,恕我无能为力了。”
李清淡淡一笑道:“所谓塞翁失马,焉知祸福,我今日之小难,或许就能避将来之大危。荷花姑娘,多谢你这几日对我的照顾;柳大人,也多谢你专程来听我鸹噪,我有些乏了,大人若没有什么再问的,请去和张夫人细谈此事。”
过了几日,李清的伤势渐渐好起来,自柳县令走后,张夫人又来看过他几次,语气中透出几分无奈,他反倒劝慰:“事小,不必在意”,这事便算轻轻揭过。
荷花热情既过,也就不想虚耗精力在李清的身上,她开始另起炉灶,只需一把干柴,她的爱情之火又将熊熊燃起。但张夫人却偏不让她走,命她服侍李清到能走路为止,荷花无奈,只得苦脸留在他身边,却是半分热情皆无,暗恨自己不知哪根筋出了问题,有眼无珠,竟然会瞧上他。
“荷花姑娘,这几日委屈你了,我自己已经能行走,明天你就不用来了。”
李清瞥了一眼托着香腮在窗前发呆的荷花,知道她又开始做白日梦,这三天来,她大半时间都是这样度过,时而幽幽一叹,让人毛骨悚然,或是抱予冰冷的目光,仿佛上辈子欠了她几百贯钱,又嫌他吃相不雅,啧啧有声,直弄得李清茶饭不香,几日便瘦了一圈。
“我会给夫人解释的,再说少爷也该回来了。”李清实在忍无可忍,这一天终于下了驱客令。
说曹操,曹操便到,话音刚落,门外脚步声急促,门‘砰!’地被推开,却是少爷张仇冲了进来。
“少爷,你几时回来的?”荷花一阵惊喜,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张仇却没理她,只是上下左右打量李清,半天才突然冒出一句:“你还能走吗?”
他在成都花天酒地过得快活无比,本无心回家,不料却从一同好口中得知,各县童生试将在月底举行,算算已没有几日,只得痛别青楼,急急赶回仪陇。
“后日便是童生试了,李公子当日所言.....”他突然瞥见荷花在旁,便挥挥手,命她出去,荷花无奈,只得磨磨蹭蹭向外走,突然脸色绯红,不知她又想到什么,转身跑了。
李清心中暗忖:“别看这少爷荒唐,但关键时候却能把握得住,倒也并非一无事处。”便笑笑道:“不妨事,我已经能走了,公子请说!”
这次去成都,张仇接触到不少官宦子弟,个个眼睛长在头顶上,那青楼的姐儿也态度迥异,着实刺激了他一把,本来可有可无的官帽,突然间变得沉重起来。
“当日李公子答应过我,帮我拿到童生资格,后日便是应考之日,若拿不到,还要等上一年,那可就迟了。”说完他直勾勾地盯着李清的脸,仿佛他的脸就是这次童生的榜文,上面会显出他张仇的大名。
李清读大学时,为求任课老师放他一马,他们的家里不知跑了多少趟,后来找工作时什么局长、处长的家,门槛也几乎被他踩断,所以这走后门之道,他早已驾轻就熟。前几日见过柳县令,只从他对张夫人的态度就可知此人热衷功名,并非刚正不阿之流,只是得注意点手段,若唐突了,反而会适得其反,他当年进市财政局不成,就是不该在办公室向那处长送礼。
“柳随风,可不就是无根之人么?”想到这,李清微微一笑道:“此事极易,只要公子给我准备一百两银子便可。”
唐时的科举分常试和制科,制科是皇帝兴之所致,向天下选才,什么农民渔夫都有资格报考。
而常试是固定的考试,分为两步,先是乡试,由各州府自行安排,中者称举人,但前提是要有生徒的资格,也就是要通过官学的入学考试,即童生试。
中举人后,便可进京参加省试,省试的科目繁多,分秀才、明经、进士、明法、明书、明算等科,天宝后,举人大多只参加明经和进士两科,明经重策,进士重诗,就看自己所长了。省试考中,也只获得做官的资格,吏部还要考察本人的相貌、德行,无误后方才授官,有的一考察就是几年,把人的头发都等白了,而幸运者如仪陇县县令柳随风,进士科考中,只等一月,便得授官。
他此时刚处理完公事回到家中,看在张夫人的面上接待了李清,听他说完来意后却猛吃了一惊,虽然对方说得含糊,但他还是明白过来:“张公子想要个童生的资格。”
若在往常,他必定是轻轻端起茶杯,道声“送客!”,可今天他不敢,送客搞不好就是送掉自己的前程,但他左看右看这个张府年轻的西席,着实有点瞧不起他的出身,哼!一个道士。
但礼数却不丢,柳随风笑笑道:“我六岁识字,八岁学诗,二十岁中举人,三十二岁进士及第,也不知吃了多苦,挨了多少板子,好容易才走到今天,李公子这一句话,可不就断了我的清誉吗?”
他斜眼看着李清,脸上似笑非笑,只等他的答复,他需要弄清楚,这个童生的背后倒底站着谁,是这个西席、张公子、张夫人还是鲜于仲通,风险是有的,就看值不值去冒这个险。
李清暗骂一声虚伪,也笑道:“难道柳大人不想问问张公子要这个童生做什么吗?”
柳随风心中微微一凛,是了!这个张公子是全县出了名的不学无术,他要这没有意义的童生来做什么?心中想,但面上却丝毫不露,只是端起茶,轻品了一口,却将后面的话一字不漏地听入了耳。
“柳大人也知,鲜于家的几个公子都在成都读官学,这新政县只剩老幼妇孺,确实需要一个男人撑撑门面,也巧,新政县的县尉明年就要退仕,鲜于大老爷的意思就让他外甥来任此职,鲜于二老爷也同意,有张仇在家乡撑着,他们将来去京为官,也好放心,只是大老爷好面子,希望他的外甥能取个举人功名再就任,这童生是第一步,所以夫人就想麻烦柳县令,她不好出面,便让我来说说,夫人又说,如果柳县令觉得为难,权当没这件事。”
柳随风这才知道事情原委,此事合情合理,倒也没什么问题,只是那张夫人不好出面,难道他就好出面吗?便淡淡笑道:“此事我知道了,只是这次童生试,我不管,李公子可去找县丞。”
说完一推杯盖:“送客!”
话说到这个地步,也就是说柳县令已经八成同意了,只剩下一把火,这火就是李清口袋里沉甸甸的银子,但这送礼也要讲究点学问,若是贸然把银子堆出,那非当场被柳随风赶出家门不可,就算人不知鬼不觉,可让柳县令的面子往哪儿搁,人家可是堂堂的进士及第,是素有清誉的朝廷命官,虽然礼是要收的,但却不从外人手上拿,而门路,人家县令大人不是指出来了吗?县丞!
有了门路,后面的事就好办得多,这县丞也是张府常客,官虽不大,但要养的家小却不少,已经年过五十,升迁无望,所以对那银两阿堵之物是分外的看重,李清只说是县令让他来的,他便心领神会,当下收了那一式两份的百两银子,并笑言张公子尽管来考试好了。
李清从县丞家走出,已经是掌灯时分,空中乌云低沉,遮蔽了星月,除去城西几家青楼和饭馆透出些许光外,整个街道都被黑雾吞没,偶然几只抢食的野狗咆哮着从脚边疾奔穿过,又呜咽消失在远方,小县的道路用青石板铺成,鞋底摩擦砂石发出‘沙沙’的声音。来唐朝已经数月,李清的心境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刚来时,他想着要改变历史,要将天下玩弄于股掌,要将世界踏在脚下,可现实却让他沮丧,他仿佛就生活在一个信息闭塞的小县,没有身份,没有户籍,俨如一个满腹经纶的大儒,却面对一帮不识字的白丁。
李清苦笑一下,他的性格随和,随遇而安,职业生涯也养成他凡事谋定而后动的做事风格,既来到这个时代,就要先适应它,要知道何所为,何所不为,不问青红皂白就跑到长安去折腾一番,可能尚不见黎明,便没于黑夜。路上很安静,李清却思绪纷乱,自己到底要先做什么,再做什么,必须要理一个详细的计划,可是究竟要先做什么呢?起点在哪里?他如同一个溺水的人,在水面空抓,却握不到实处。他的思路又回到了这次童生上来,唐朝是文人的天下,不象后世,一个戏子也能呼风唤雨,在这里只有士才能走入上流社会,要不就须有强硬的靠山,而他李清两样皆无,李清突然有了一丝明悟,不管将来做什么,他都必须要有士的凭恃。
既想通此节,他思路便渐渐清晰起来,取得童生资格后,夫人就要安排张仇去鲜于府借读一年,据说那里有个极有学问的先生,自己何不利用这机会好好补习一番,李清精神大振,快步向张府走去。过了离别桥,穿过一片柳林,他的脚步又放慢下来,就在这里,他差点丧命,李清脑海里浮现出管家张福的阴险、二夫人的狠毒、厨子张喜的凶残,他的心渐渐凝成了冰,眼中射出刻骨的仇恨,在走之前,他必须要将这段恩怨了结。
半个月后,榜文发出,张仇排列倒数第三,名次虽不佳,但已经获得了参加乡试的资格。也是这一次暗箱操作,使得张员外、张夫人对李清的能力有了新的认识,正式认可了他西席的地位。
“李公子,这些杂事不需你动手,我来!我来!”
张才一把抢过李清手上的扫帚,埋怨道:“若被老爷夫人看见,又该扣我月钱了。”
自老爷当着合府上下将西席聘书交给李清,并宣布李清享受管家待遇后,众人看他的眼神和态度便开始有了变化,羡慕、嫉妒、崇拜、巴结,不一而足。
“不妨事,实在没什么可做的,久不动倒要生病了。”
前世,姑且叫前世吧!李清是办公室的小弟,每天早晨第一个来,扫地、拖地、打水、给几位大伯大婶泡茶,都是他的事,到了唐朝突然不做,倒有些不自在起来。清晨他见几片枯叶在小院飘卷,便忍不住拾起了久违的扫帚。
“小才哥,你.....”话语未出就被急促的惊惶声打断,“不!不!公子叫我阿才好了,我还小公子一岁,实在担不起。”
李清笑笑道:“如何,我教你的法子可灵?”
张才眼中露出一抹感激的神色,“公子教我的法子,还真灵,昨晚荷花她、她—”他脸一红,喃喃说不出口。
上元节后,张才便开始追求荷花,荷花虽对李清的爱情之火刚刚熄灭,但对这个看腻了眼的二等家人却委实没有兴趣,李清便教了张才一招,让他日日去山中摘梅送给荷花,十日后再突然中止,那荷花刚刚品到男人的温柔,突地失去,不禁怅然若失,一缕相思竟绕在了张才的身上。
“我知道了,明儿我就给夫人说说情,让她把荷花许给你吧!”李清突然有些怜悯张才,男人若没有钱和地位,他如何留得住象荷花那种女人的心呢?
“公子恩情,张才日后必报!”张才感激道,他也知道夫人对李清青睐有加,又歉疚于他,他去说,此事不定真的成了。
李清却暗道:“看他的样子,不象是装的,是时候了。”便拍拍张才的肩膀诚挚道:“阿才,你真的很喜欢荷花吗?你可要想清楚,她的性子,你受得了么?”
张才低头无语,半晌,眼中迸出痛苦地神色,荷花的多情,让他难以承受,可他真是很喜欢她,她的从前或将来,也只能默默的忍了,所谓‘贫贱夫妻百事哀’他又能如何?
“你来!我有话对你说。”
上元夜被辱的伤痛并没有随时间被李清淡忘,相反,它慢慢沉淀下来,在他心中酝酿,日久弥深,日久弥稠,仇恨的种子只要落根,他就一定会让它破土而出,长成参天大树。
他象一头欲复仇的狼,用恒古不变的耐心,在寻找和等待机会,现在机会已经找到,计划也已拟好,只是还需寻找利益相关者的配合,才能更狠更准地打击共同的敌人,由此李清想到了二管家张禄,‘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为使张禄自已找上门,李清的目光便落到了张才身上。
李清将张才带到屋内,关上门,这才郑重道:“我有一个办法让你当上二管家,你可愿意?”
张才一呆,他就是二管家张禄的心腹,让他夺张禄的饭碗,这、这怎么可以!李清却笑笑道:“届时张禄做了大管家,你做二管家又有何不可?”
张才这才恍然,原来李清是想对张福下手了,自己就奇怪,吃了那么大的亏,他居然忍了,正想佩服他的气量,不料他还是不放过他们。
“你按照我的法子去做,我保你能做上二管家的位子。”说完便在张才耳边低语几句,张才骇然,“李公子,这能行吗?若查出来是我说的,我、我—”他低头细声道:“我恐怕不行的!”
李清脸一沉,喝道:“男儿大丈夫,连这点胆量都没有,将来你还能做什么大事,象你这样子,还可能留得住荷花的心吗?去吧!去吧!我也不给夫人说了,省得将来看你可怜!”
“我—”张才额头上青筋暴起,大吼道:“你休要辱我,此事我做就是!”
......
次日,张府里便有传言起,说那张福与他的表妹,也就是二夫人,自幼定亲,只因她贪图富贵,才撇了张福嫁给老爷。又过了几天,这件风流韵事愈演愈烈,说张福至今未婚,就是难忘旧情,还有人看见上元夜张福偷偷进了二夫人的房,呆了两个时辰才出来,而且衣服也穿反了,说得活灵活现,宛如亲见。
此话后来也传到张福的耳里,他暴跳如雷,连查了几天,也查不出这谣言的源头,直到连夫人的丫鬟也开始打趣他,他才开始惶恐起来,急找老爷想解释清楚此事,不料张员外只冷冷一笑,一语不发,张福更加害怕,不知该如何是好,好在只几天后,此谣言便息了,他才长长松了口气。
这天夜里,一道黑影从李清窗前闪过,随即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门没锁,请进!”黑影闪了进来,又返身将门锁了,李清淡淡道:“二管家,我等你多时了。”
“你怎么知道是我?”灯点亮了,昏黄的光影里现出张禄团团的胖脸。
“我以为你昨天就该来,不料却多等了一天。”
“我昨天正好有事。”张禄的眼睛突然紧紧逼视着李清,冷冷道:“这么说,那些谣言果真是你炮制的?”
“此话问得多余”李清笑了笑:“如果张才不告诉你,你会找到我吗?”
“你怎么知道张才会告诉我?”张禄一脸诧异。
“自然,他想做二管家,没有你的支持怎么行,来!请坐下说话,你站在那里,我不舒服。”
张禄拉把椅子坐下,盯着李清浅浅的笑容,他心中极为震惊,此人为了报复张福,便以荷花为诱饵,引张才替他卖命,但他用张才的真正目的,却是要将自己请来,心计之深,是他首次遇到。
“你怎么能给张才许二管家的位子,这能办到吗?”
李清却摇摇头道:“你以为张福一走,你真能做总管家吗?如果你这样想就错了,张福迟迟不走,就是因为老爷一直护着,只有张福在,老爷才有一点说话的余地,而这次若让张福走了,夫人必会给老爷一个面子,再挑一个管家顶上,这时候你若想法子不让张才上去,难道还想再等一个对头来吗?”
张禄一凛,确实,若不能让自己人来做,那必然是老爷现在管庄园的张寿上来,此人心黑手辣,比那张福更坏几分,而且和自己的关系也极僵。
想到这,他急问道:“那我去求求夫人,让张才做二管家,张才的父亲也是夫人陪嫁来的,应该没问题。”
不料李清却冷笑一声道:“你去求,只怕张才更没有希望,不管是夫人还是老爷,都不愿一个管家独掌大权,最好两个管家互不买帐,才能平衡这管家之权,若不是张福引来二夫人,夫人还真不想赶走他,你们相处了十几年,连这点都看不出吗?”
制造手下人的矛盾,是做领导基本艺术,这门学问,李清在他的办公室天天耳闻目染,从古至今,无不亦然。
或许是当局者迷的缘故,张禄竟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他呆住了,那感觉,仿佛猛喝一大口浓浓的苦丁茶,先入口苦涩不堪,随即慢慢地被他品出味儿来,说得太对了,可不就是这么回事吗?这十几年来,夫人用他、贬他,不断制造他的张福的矛盾,原来竟然是这个缘故。张禄突然觉得自己象一具玩偶,被人牵着线荡了十几年,他长长叹了口气,神情忧郁落寞。
“二管家也不必太放在心上”李清微微一笑,他的目的是要牵住张禄的鼻子,他才肯完全配合自己的计划,又细细劝道:“其实,二管家也没有什么损失,真到有事了,夫人还是会偏向你,毕竟你是她从娘家带来的,忠心不二!”
“忠心不二!”张禄点点头,说得不错,如今他能占上风的,就是凭他对夫人的忠心不二,一个激灵,张禄突然如梦方醒,他有些吃惊地望着李清,仿佛到今天才认识他,他、他才来多久,竟把这件事看得如此透彻。
李清笑笑道:“二管家不必多想我怎么会知道,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若你不是当局人,也会明白,至于张才之事我来说,夫人会听的,只是—”
李清笑容突敛,逼视张禄的眼睛,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只是我们需先联手赶走张福”
张禄一怔,急道:“现在张福的传言如此不堪,难道老爷还能容他吗?”
李清淡淡一笑,似乎在笑张禄的幼稚,直笑得张禄老脸胀得通红,这才慢慢道:“你以为造点谣,张福就会被赶走吗?毕竟只是谣言,没有证据,再者,就算老爷有这个心,也不好借这个理由,否则不就是告诉别人,他这儿绿了吗?”李清忍不住在自己头上比了个帽子的形状,自己倒大笑起来。
虽然张禄不太懂这个绿帽子的意思,不过也能猜到一二,也忍不住笑起来。
“那李公子以为用什么办法才好?”张禄止住笑道,他心里突然明白过来,这个李清既专程等他来,想必是早有了定计。
果然,李清的脸色瞬间变得冰冷无比,这些人以为官家不管,就没事了吗?他李清素来恩怨分明,有仇必报,这谣言不过是先打进的一根炸药,要让它爆炸,还需要一颗雷管。
“二管家,此事还需要你来操作。”
他低低地在张禄耳边嘱咐几句,张禄脸色大变,背上冷汗淋淋,幸亏他要对付的不是自己,这种恶计,放在谁的身上都逃不过。
......
前几年有句流言:“脑袋大、脖子粗,不是大款就是伙夫”,这便是张府主厨张喜的形象,他是个黑胖壮汉,满脸横肉,斗大的头仿佛就直接扛在肩上,再加上一双暴蟹眼,和他名字中的喜字,可沾不上半点关系。
张喜是二夫人陪嫁带来的,也是张福的铁杆心腹,有了张福的撑腰,又掌着众人的饭碗,这张喜在府上很是飞扬跋扈,看谁不顺眼,就饿他一顿,故合府上下没有不恨他的。
李清上元夜被打,便是他找街上的流氓无赖做的,本人也参与了殴打,依他的意思,最好就把此人废了,杀一儆百,故他下手极狠,只可惜被荷花给撞破,没有得逞。
张府平时所消耗的米面肉蛋,一般由庄园运来,但庄园比较偏僻,路途不便,所以也不是常送,平日里所需的新鲜菜蔬、水果之类,也只在街上购买,而这购买大权自然就落在了主厨张喜的身上。
这一日,有菜贩找上张喜,愿意长期提供时令菜蔬,虽然价格要比别人贵许多,但回扣却能给到五成,而且是当场现钱交割,由不得他不动心,虽然此人是新面孔,但被钱迷了心窍的张喜还是禁不住答应试试。
清晨,那人送来几车新鲜的冬笋,共三贯钱,和帐房结了帐后,张喜便命他把笋都运到厨房里来,瞅瞅四下无人,那人使了个眼色,张喜会意,随他进了里间,不料钱刚拿到手,背后便传来一阵冷笑:“我早就有所耳闻,但一直不相信,今儿可被我抓个正着!”
张喜猛地回头,吓得魂飞魄散,竟然是夫人和老爷站在门口,他手一松,钱哗地落了一地。
“老爷!夫人!你们听我解释。”他跪倒在地,向前爬了几步哀叫。
张员外的脸都气绿了,指着张喜吼叫道:“解释!你要我挖了自己眼睛吗?”在府里做了三年的主厨,也不知道贪了自己多少钱,他突然一阵恶心,狠不得把自己从前吃下的东西都吐出来。
“来人!把他给我绑起来。”
当即上来几个粗壮的家人将张喜死命捆了起来,听他杀猪般惨叫,又狠狠地在他身上猛踢了几脚。
“张老爷!这可和我无关,他逼我要钱,还说这是你府里的规矩,不给的话,就不要小人的菜,小人要养活一家老小,没办法才被他勒索,求老爷开恩,别断了我的生路。”
那卖菜的跪在地上,捣蒜似的磕头不止,只见张禄在后面低声给夫人说了两句,张夫人冷笑一声道:“我本来要拿你送官,但看在你是初犯,你滚吧!从今再不许踏进张家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