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我东北老乡,不仅如此,她就在我读研究生的大学对面的一家军队医院里做护士。在家乡我们根本不认识,命运安排我们相识在北京的协和医院。她得了一种罕见的免疫病。她爸爸妈妈照顾她,给她安顿好以后,他们去从朋友借来的一所房子里安歇。她妈妈是一个和蔼的小个儿女人,闲暇时总爱和病人或家属唠嗑。你得的是什么病?怎么治的?谁给治的?什么时候开始感觉不好的?像医生询问患者病情似的,惟一不同之处是她母亲听病人说着说着,眼圈会发红,紧接着还会跟上一句:我闺女也是这样。同样的命运使得她母亲和我母亲最谈得来;同时我和她自然也就成了最好的病友。
得知我要做“造血干细胞”自体移植,她怕我害怕总替我打气。“姐,医生说移植有危险,不过听病友说有的人移植后回医院复查时和原来判若两人。如果我有钱,我也会试试。姐,看你多幸福。”这时我看到她脸上浮过一片乌云。她丈夫是一名军人,两人结婚不久生了一个女儿,积蓄本来不多,看病又花去了大半。夫家是部队高干,她娘家穷,父母都是退休工人。据她讲,这次来京看病是双方家庭谈判的结果:錃家出钱,娘家出人。于是,她父亲负责做饭、送饭,她母亲负责在医院看护。
医院的生活对于健康人来说太乏味,当紧张的抢救期过后,漫长单调的治疗康复期就会使得一些病人或病人家属变得烦躁起来,她父亲就是这样。一天,她母亲来到我病房,眼圈红红的,显然是刚刚大哭过。经过询问,才知道她女儿的病情现在恢复得很好,是她爸爸,厌烦了在北京的护理生活,想自己一个人回家。“我女儿的病儿刚见点儿起色,怎么能现在就回去?”她呜咽着说。就在这时,我听见病房里一个老男人大嚷:“我这是干什么哪!什么也玩不了,在这儿受罪。我不干了。”这是刚刚和她吵过嘴的她丈夫的声音。听到叫嚷她飞速离开我,回到她女儿病房,去安慰那时肯定已极度伤心的女儿。
后来,我去看她女儿,她总是无精打采。有时看到她那种伤心的样子,我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有一天,她丈夫来了,穿着军装。我在病房里听到了她的笑声。可只过了一上午,下午她丈夫就返回部队了。晚上我从她病房经过时,看见她躺在床上,头上蒙着被子。
她父亲后来又闹了几次,最后那次,她母女俩呆在我的病房里,任凭他在他女儿病房里大声地发着牢骚。
正赶上我要抽备份血,进抢救室时,她出院了。我们没来得及说几句话,只是相互约定:回老家再打电话。
紧接着,正如她言,危险在我移植回输干细胞前就来到了我身边。经过抢救,过了六个月以后,我终于停止了高烧。当我回到东北老家时,正值黄叶满地堆积时节。
一天傍晚,我拨通了她留给我的电话。对方是一个女生接的,我说出要找的人名时,她愣一会儿,旋即问我是哪位?我说我是她的病友。这时我听见她喊道:“妈,我姐的病友来电话。”当时我就感到不妙,脑袋有点儿发晕。“怎么会?刚过没几个月呀?”
“喂?”电话那头传来她母亲熟悉的声音。
“阿姨…”
“是你吗?你手术做完了吗?”我话儿还没说完,她母亲就听出了我,焦急地询问我的病情。
“我做完了一期,中间出了点儿意外,不过总算过来了。她好吗?”
“她走了。上星期刚走。”她母亲哽咽着说。
“什么?怎么会?从协和回来才半年多。”我不相信这是真的。
“可不是吗?才半年多。刚回来她挺好的,公婆把她调离了医院去了一家公司。上班没多久,单位有人感冒发烧。有人知道她原来是护士就让她帮忙给输液,结果她也被传染上了,高烧不止,只好住院。医生说她原来的病情有反复,又用上了大量的激素。烧退了,可大量的激素一直没停下来。原来她的主治医生到外地去开会,忘了下医嘱;他带的实习医生又不太懂。科里取消了科主任查房制,实行自己的病人主治医生自己负责,结果一直等到她的主治医生回来才往下撤激素,但这时她已经有感染症状了。回到家以后,她一直咳嗽,老说她憋气……”
“为什么不去住院?”
“她不愿意再回到那个医院。”
“直接去北京协和医院哪?”
“不瞒你说,我和她爸哪有那么多钱呢?后来看到她快不行了,婆家不管了,钱也不出了。他丈夫来了一趟,把孩子抱走了。直到她走的那天,他才来。”
“那为什么家里不租个氧气瓶呢?”
“家里租氧气瓶?个人能租氧气瓶吗?”
“怎么不能?我家就给我租了一个,到氧气站交押金就可以。她是护士,而且还是高干病房的护士,以前一直护理老干部,她应该知道的。”
“可她没说呀,有时憋得特别难受,她就让我把门窗开大。这孩子为什么不说呢?”
我没有言语,因为眼泪已经流到了我的嘴角。我知道她为什么不说。
“她走的那天,还念叨着你,说你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
晚上丈夫下班回来,我流着泪对他讲了她的故事。他搂着我,问:“她为什么不让家里人给她租个氧气瓶呢?”
“她不想租。让她呼吸衰竭的不仅仅是她被感染的心肺,还有她的生活…”再多的话儿我已经说不出来了。www.xin21.com感谢您的支持请把新世纪网推荐给您的好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