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今生   第一篇 病中最苦是女人(二)
     

  •     我第二次住进协和医院时,“对门”是一位三十五、六岁来自内蒙古的女人,长着一双大而明亮的眼睛。病房中比她岁数大的人都管她叫“小于”。没有人护理她,由于家不在本地,也没有人来探视她。她不爱多说话,只是我们都把门帘掀起时,偶尔相互微笑算作打招呼。

        刚进病房,病人需要进行一连串的化验检查,每天负责抽血的是协和医科大学的一些到各个科实习的博士、硕士研究生或本科生。具体说他们可能是未来各科医术精湛的医生,但对于抽血技术实在不敢将他们和技术高超的护士相提并论。吃激素,人不仅发胖血管不好找而且还发脆,即使找到但由于针进入血管长度不好掌握,结果往往是在普通病人身上本来是“一针见血”的活儿,轮到我们这些常年服用激素的病人身上要扎好多针。有一天,为了一针我竟被扎了十五针,手上胳膊上贴满了胶布,最后那针是一个护士在我的脚上好不容易才扎进去的。有时候实习医生几针都扎不进去,他们的手也怯了,便去求护士帮忙。只要是能忙得过来,大多数护士都愿意帮忙。后来我就干脆直接去找护士,省得遭那几针的罪儿。护士们都知道病人中谁的血管不好扎,所以她们基本上是有求心应。医生们更落得个省心,他们也不想让本来就已经够可怜的病人再得到这些额外的“恩赐”了。

        可她没有找护士。她的血管条件并不比别人好到哪里。每次抽完血,病人从各自的“房间”里出来洗漱准备进早餐时,她的手上胳膊上都挂了好几条胶布。

        “为什么不找护士抽血?”有一次我忍不住问她。

        “早上护士够忙的,况且医生也能扎进去。”她平静地说,脸上还带着微笑。

        “小于,快来帮个忙。”我右边隔壁病床住着从云南来的一位快七十岁的老太太,她一有事就找我对门帮忙。不管什么时候,小于总是有求必应。

        我总看见她逢人微笑,可有一次,她笑不起来了。有一天下午,我附近几个病床的病友都搬出凳子坐在自家的“病房”前聊天。只要不是危重或特殊病人,不临时增加治疗检查项目,一般下午除了睡觉会客,病人们都会坐到一处闲聊。每当此时,小于表现得就异常活跃,她嘴角总会堆起深深的笑纹。那天我们正在津津乐道着各自拿手的“菜谱”,当她讲到她得意之作——“爆炒海螺丝”时油锅一定要烧得热热的再下干红辣椒丝和姜丝时,突然间她就像被油锅里的油烫着似的打了一个哆嗦,刚才还洋溢在她脸上的笑容转瞬即逝。原来我们光注意谈论我的锅蹋豆腐,你的扁豆焖面,谁也没有注意到医院住院处催缴住院费用的来了。这是一个稍微有点儿跛脚的上了点儿岁数的男人。病房里刚才还热热闹闹,这时一下子变得似乎静寂无人。直到那个一瘸一拐的白衣人走过我们的病床,我们才又恢复了谈论。我注意到她长吁一口气。后来她说话时全然没有了刚才似大厨那种得意劲儿,眼角的余光时不时地盯着那个走路高低起伏的身影。

        断断续续地,我从隔壁老太太那里,知道了她的一些情况。她是一位初中英语教师,有一个十岁的女儿寄养在她姐姐家。刚生下女儿,她就得了红斑狼疮。当时脸上长了红斑,孩子刚刚两岁,丈夫与她离了婚。丈夫没有要孩子,他怕孩子长大后也得和她妈妈一样的病。从此,她一方面与病魔抗争,一方面还要哺育幼女。一个女人撑起家的艰辛自不必说,更何况一个长年患病的女人。这一次,是她的兄弟姐妹凑钱让她来北京复查,本想化验单出来找医生看看便回家,没想到病情反复,医生让她住了院。“她这次化验指标很高。”云南老太太小声对我说。“是吗?我看她情绪很好,还以为她马上要出院了呢!”

        后来,她的病情恶化,发起了高烧。有时听见她说胡话,喊着“婷婷”。老太太说那是她女儿的名字。就在她体温一天高似一天的日子里,除了医生护士我从看见别人进出她的“病房”。

        有一天,我们都刚刚吃过早饭,站在门口等着看着今天是哪个护士当班输液的时候。突然看见几个三十岁上下的男女,在护士台和护士说了几句话,然后便进了小于的“病房”。过了一会儿,小于穿着她自己来复查时穿的衣服,被人扶着走出了病房。我看见她快走到护士台时,扭过头看了我和那个云南老太太一眼。

        “没钱治了,被家里人接走了。”我听见云南老太太在我身边叨咕了一句。

        后来,我当然没有了她的消息。

        病房中的病人来往穿梭,你刚出院,她又来住院,大医院的病人都在门口排队等着进来。www.xin21.com感谢您的支持请把新世纪网推荐给您的好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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