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竹签扳开一块茶饼,小心翼翼地分离一片片茶叶,保持其叶条的完整性,否则会使茶汤混浊。取泉水,头一回醒茶,除去几十年的灰尘,第二回才真正冲泡,浓郁的茶汤倒入公平杯,分而倾之。
被誉为茶中古董的普洱,的确有醉茶的意境。索尼酽酽地抿上一口,像是回味美酒似的半眯着眼,下朝之后能抛开公文,来上一杯香茶真是天上难有的乐趣所在。
“孙女哇,喝了你的茶,玛法都不想上朝喽。”索尼半开玩笑道。
冰伊拿起杯子,暖了暖手后细细尝了一口,云淡风轻地说:“玛法年纪大了,腿脚也不利索,该好好歇息歇息才是。”
索尼闻言,不禁把她仔细打量了一番,见她若无其事地命桃叶收拾茶具,仿佛是从未听闻屋外风雨的深闺小姐,微笑着捊须颔首。
次日,索尼称病,索府谢绝访客探病。
这天天气极好,索尼穿着家常万福棕色袍子,悠哉游哉地看着冰伊将新采下的茉莉,薄荷分别与龙井,珠茶混在一起,烘干后会成为绝佳的花茶。她吩咐丫鬟们看好茶匾,自己走到亭子里,让桃叶端上一碗浓浓的药汁,摆到他跟前道:“玛法生病也不像个生病样。”
“呵呵,人休息休息就没什么病了。”索尼无奈地苦笑,只得将药汁一饮而尽,桃叶忙识务地奉上姜糖来解药味。
“唉,你这丫头……”他笑着刚想开口说下去,一个家仆急匆匆地跑过来,慌张得几欲跌倒,大喘着粗气禀报:“太老爷,大格格,太皇太后驾到!”
庄妃布木布泰,当今地太皇太后,稳稳当当地坐在正厅,外面乌压压地跪了一地。索额图使了个颜色,家仆们纷纷退下,他自己也恭敬地候在一旁。索尼这才用沙哑的嗓音道:“太皇太后驾临敝舍,老臣诚惶诚恐。”
“索大人可是言重了,何来的惶又何来的恐?”老太太条理分明,轻轻抿了口茶,突然道,“哀家记得你们父子俩都喜好浓茶,今个怎么特特上了清茶来迎奉我这老婆子的口味?”
索尼笑道:“我孙女素来喜欢清茶,让她泡茶自然会选自个儿的口味,竟没想到合了太皇太后的心思。”
“哀家也听闻你这个孙女顶喜欢茶,多大了?给哀家瞧瞧。”太皇太后此行的另一个目的就是想见见自家孙子口中那个“特别”的赫舍里家大小姐。
冰伊闻得索额图传谕后,稳步上前,也没有跪见的意思,不慌不忙地行了一个妥当的福礼,一派大家风范。老太太也不恼,所谓百闻不如一见,现在这个小姑娘的气度就已令她暗暗称奇,又唤道:“近几步给哀家看看。”再仔细一番打量,不由心下赞叹,不卑不亢,如清水芙蓉般淡雅脱俗,隐隐有着傲视天下的尊贵,神色平静,全无通常贵族小姐的娇贵之态。
她拉着冰伊的手,对那异于常人的冰凉毫不在意,笑着转向索尼:“索尼啊,你这丫头哀家看着喜欢。既然你有恙在身,那么就让她去哀家的千秋会吧。”
父子俩一怔,只得谢恩答应,却不懂是什么意思。冰伊从头至尾毫无任何起伏,与他们齐齐谢恩退下。
进宫赴宴当日,全家上下出动,连那院的索额图正室都携了二格格来为她选配衣裳。这是冰伊第一次真正见到“自己”的妹妹,二格格平萱,年纪小小却浑身透着一股机灵劲,或者说是过分机灵,正有些羡慕地看着床上那一堆堆宫装。
冰伊手略过二奶奶特意捧来的大红大绿的衣裳,从桃叶拿来的衣服里挑了件淡紫的,示意桃叶进去帮她换上。对于这种繁琐的服装她素来不习惯,以前都穿惯了式样简单的长裙,连祭祈的礼服也要比这里的简洁得多。
“怎么能穿这么素?”二奶奶阻住桃叶,从自己这儿抽了件艳红的展开,“人家赴宴的小姐都是大红的衣裳看着喜庆,这淡紫的未免太不显眼了。”
冰伊扫了一眼,淡淡道:“古来紫者为尊,更何况这是去赴宴又不是去选秀。”这通话把二奶奶的话噎在半路上了,所有人家都会把入宫赴宴作为一个契机,当今皇上尚未大婚,此时不出挑更待何时。可是这位赫舍里家的大小姐却毫不在意。一味任由个人心意,从外人看来真不知是真傻还是无心眷恋宫中的锦衣玉食。
淡紫宫装,也不多加首饰,用羊脂白玉钗绾上青丝,的的确确是冰伊的风格。当她按礼数依次随着各家小姐进入宴堂时,不禁哑然失笑,似乎除了自己其他人皆是浓烈的艳丽装束,发上也满是各式精巧的发簪。她安静地坐在一边,从周围人的言语中也知晓了与自己同桌的皆是高等臣工家的女孩子,尤其是鳌拜的女儿嘉钰,正和班布尔善的女儿大声说笑,毫不忌惮。
正在此时,殿外一阵静鞭声,接着是太监的唱报,众人齐齐行礼:“恭请太皇太后圣安,太皇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一声“起咯”后方才起身。冰伊一抬头,就发现玄烨分外高兴地偷眼瞥向自己,却又得强做出一副稳重持成的模样来,她装作无视,与其他人一起坐下。
戏台上开了戏,热闹非凡,下面也渐渐热络起来。嘉钰尤自谈笑了半日才注意到不声不响的冰伊,不由拿眼上下瞅了一番道:“你叫什么名字?”冰伊冷冷地抬眼,并不答话,拿起酒杯抿了一口,发现是冷酒,搁下来微微蹙眉。嘉钰本欲发作,一来还是念及这里是皇宫,二来被对方冷漠的气势有些吓怔了,只得一撇嘴,转头和别人说话去了。
这时,冰伊觉得衣角被人拉了拉,侧头找去,一个小宫女悄悄地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又作了个手势意思是太皇太后的旨意,见冰伊往主位上看去后略颔首,忙侧身领路,人不知鬼不觉地就走出宴堂,直到了宴堂边上一个偏院才停下笑道:“格格,太皇太后见格格身子不好,恐不胜酒力,特此准您在偏院休息,之后随各家格格退宴时一起回去便是了。”
她点点头:“多谢。”想起桃叶在出门前的叮咛,心下有些不喜欢打赏银这种事,但还是从荷包里取出一个不大的细白瓷瓶,里面是满当当的薄荷珠茶,又并上一块碎银子递给她:“我不知宫中礼数,这茶叶是我极爱的,你若有意也尝尝。”那宫女一愣,旋即笑着收下,福了福身就离开了。
冰伊不知道太皇太后到底是什么心思,至少觉得若规规矩矩待在院子里歇息,定然会有什么事。她抬头看了看铺着明黄色琉璃瓦的屋顶,在夜幕中反射着白天没有的柔和色泽,像是得了什么趣事一般尤自一笑,趁四下无人,飞身上了屋顶,坐在屋脊上抱着膝盖看星星。
夜霭沉沉,星宿的轨迹却在她眼里分外清晰,但命运的牵线终究掌握在自己手中。www.xin21.com感谢您的支持请把新世纪网推荐给您的好友!
